33、033
从剧组回公司后,忙了整整一个下午,因为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完,顾正卿便给沈珩发了条短信,告诉他自己晚上不回去了。
他在公司跟项目组的其它人员一起加班,忙到凌晨三点,才回了总裁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,一头倒在了床上,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他又被闹钟叫醒,昏天暗地的又忙了一整天后,才最后确定下了新的方案。
顾正卿从会议室出来,一边揉着僵硬的脖子,一边坐电梯回到了办公室。
等坐在柔软的办公椅上,他才感觉到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随着年岁渐长,顾正卿越发觉得身体比以前更吃力了,每次熬夜都有头痛的后遗症。
他扫了眼时间,见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,他顿了下,认命地拿过旁边的文件继续看。
他刚看了前三行,手机铃声突然响了。
是程子默的电话。
顾正卿继续盯着文件,随意的接起了电话,“有事快说,我忙着呢。”
程子默在电话里摇了一声,说道:“不愧是顾总,脾气很大呀。”
顾正卿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你连着出差四天,回来后连口气都来不及喘,就熬夜加班改策划,你脾气能好?”
程子默想了想顾正卿那个工作状态,忍不住头皮发麻。
看来他没继承家里的公司是非常正确的决定。
他可不想早生华发,美好的时光都浪费在公司加班上。
顾正卿见对面沉默了,猜程子默肯定在腹诽他,便说道:“行了!赶紧说正事吧,我这还有两份文件要看。”
你可真是个工作狂魔,程子默啧啧了两声,终于说起了正事,“我是想跟你说一声,顾老夫人今下午要出院了。”
顾正卿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放下钢笔,仰头靠在椅背上,眼神涣散的看着天花板,过了好几秒,他才说道:“我知道了,医疗费我来出。”
程子默轻笑了一声,“我就知道你会心软,这些天没来看顾老夫人是硬撑着的吧?不用你付,咱们俩兄弟多年,不差你这点钱。”
顾正卿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,只是这笑意极淡,很快就消失在了嘴角,他闭了闭眼,无声的叹了口气,“顾,顾老夫人的身体如何?”
“没什么大问题,只不过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,老年人身体恢复的慢,所以才在医院调养了这么久。”程子默继续说道:“我给老夫人做了全身检查,没大毛病,但你也知道她那么大岁数了,老年慢性病肯定会有的。”
顾正卿点了点头。
他原来对顾家唯一的念想便是顾老夫人,现在断绝关系了,他心中有块地方还始终是属于顾老夫人的,只是被他藏在了角落里。
程子默大概能猜到以后心里现在想什么,宽慰道:“咱们仨能做这么多年的好兄弟,跟你的重感情重义气脱不开关系,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,也不要太矫枉过正了,慢慢来吧。”
虽然程子默说的委婉,但顾正卿听清了他话里的潜台词,开玩笑道:“不容易啊,终于听到你程大院长夸我一句了。”
见顾正卿开起了玩笑,程子默知道他心情好了一些,也跟着开玩笑道:“能夸顾总是我的荣幸。”
程子默说到这,突然停住了,顾正卿隐约可以听到对面有人再跟程子默说话。
过了几秒,电话里再次响起程子默的声音,“顾老夫人要走了,我去送送她。”
顾正卿知道程子默完全是看在他面子上才这么做的,轻轻点了点头。
挂断电话后,顾正卿只是喝了杯咖啡的功夫,就调整好了心情,速度之快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。
顾正卿继续看手边的文件,若是再不加快速度,他又不能按时下班了。
他高估了程子默那通电话对他的影响,他的工作效率丝毫没有被影响,反而还快了一点。
六点刚过,他就把两份文件看完了。
顾正卿走出办公室,看到宋秘书油得几乎可以炒菜的头发,又好笑又有点良心难安,说道:“你最近辛苦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,这月发奖金。”
宋秘书疲惫的脸上立刻带上了笑容,站起来朝顾正卿微微鞠躬:“谢谢顾总。”
跟着顾正卿除了工作累点,没有别的缺点,她付出的每一分辛苦都会被看在眼里,而且顾正卿的性格也是极好的,想起上一个喜怒无常,如葛朗台抠门的上司,宋秘书觉得顾正卿简直就是天使。
顾正卿走到门口又倒了回来,说道:“让项目组的人也都回去休息。”
宋秘书点点头。
顾正卿这才放下心来,去地下停车场,开车往家走。
他今天运气不太好,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,才回了家。
打开公寓门,他便径直走到了沙发前,一头倒了下去。
沈珩看到了顾正卿宛如自由落体的行为,嘴角带着笑,走过来问道:“顾先生今天怎么回来得晚,是加班了吗?”
顾正卿头埋在沙发里,声音有些闷闷的:“不是,堵车了。”
沈珩见顾正卿还没换下西装就一头倒在沙发里,便知道他很累了,问道:“顾先生是先休息一会,还是先吃饭?”
顾正卿总算舍得把头露出来了,“我先休息一会。”
沈珩看着顾正卿毛绒绒、乱糟糟的头发,手有点痒,他强忍住撸一把的冲动,继续问道:“顾先生还头疼吗,需要我帮你按摩一下吗?”
顾正卿摇摇头:“我头不痛,但腿有点不好受。”
他之前出差时,参加了好几场晚宴,再加上各种事务,他几乎一整天都没法坐下来休息,回公司后又在会议室里、走来走去,商谈问题,腿水肿得厉害,又酸又麻。
沈珩看了眼顾正卿的姿势,说道:“顾先生稍微往左边移一点,或者坐起来。”
顾正卿懒得很,不愿再起来,在沙发上像条蚯蚓一样扭来扭去。
沈珩被可爱到,嘴角的弧度更大。
顾正卿的两条小腿凌空架在沙发上,沈珩站在旁边,弯腰帮他按摩。
沈珩刚按了一下,顾正卿就差点忍不住舒服得呻吟出来。
他这个姿势没法回过头去看沈珩,只能歪着头问道:“阿珩,你按摩手法太厉害了,你是不是跟人学过。”
沈珩点点头:“确实跟人学过。”
顾正卿来了兴趣,追问道: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沈珩顿了一下说道:“我学校旁边有家盲人按摩店,我为了能在那打工便跟店老板学习了一段时间。”
“盲人按摩店?”顾正卿不可置信道:“你在那打工?”
沈珩解释道:“加上我店里有三个人,我们都不是盲人,店老板教我们带着墨镜装盲人。”
顾正卿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你们这可算是欺骗消费者啊!”
“店老板是真的盲人。”沈珩接着说道,“我虽然不是盲人,但按摩手法还是专业的。”
顾正卿赞同地点点头。
沈珩只是按了一会,他酸胀的感觉就减轻了不少。
顾正卿本就精神疲惫,再加上沈珩按得舒服,他闭眼躺在沙发上,很快意识就模糊了。
沈珩见顾正卿安静下来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从没想过,给顾正卿按摩会变成一种煎熬。
笔挺的西装裤下的小腿笔直纤细,顾正卿虽不注意健身,但小腿肚上的肉十分柔软,且有弹性,手感十分好。
沈珩喉结滑动了一下,他的视线仿佛能透过布料,看到滑腻的皮肤。
他尽量做到心无旁骛,可是手越往上,心思越发旖旎起来。
他的手停在膝盖处,抬眼看向顾正卿:“顾先生,还需要继续往上按摩吗?”
顾正卿几乎快睡着了,根本没有注意到沈珩的声音有多么低沉喑哑,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句。
沈珩得到肯定地答复,眸子又沉又暗,手指越过防线,继续往上。
顾正卿的大腿比小腿还要软,比想象中要细,他张开手几乎就把后半部分覆盖住了。
沈珩低头看着眼前这幕——他的手放在被西装裤包裹的腿上,指腹下是柔软的触感,黑白的视觉冲击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。
因为用了全部力气隐忍,手臂都在微微颤抖着,沈珩规规矩矩的按摩着膝盖上方,一点也不敢再往前。
顾正卿丝毫不知道这些,他被按摩得很舒服,睡梦中感觉自己是在一朵云上飘着。
屋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,只有偶尔手指摩擦布料时,发出的细微簌簌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门铃打破了安静。
沈珩看了眼睡得正香的顾正卿,放轻脚步走到门口,看着监控里的人,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正卿。
他犹豫了几秒,最后还是走到了顾正卿身边,摇了几下他的肩膀:“顾先生醒一醒。”
顾正卿猝然惊醒,睡眼朦胧地看着沈珩:“怎么了?”
沈珩顿了下,说道:“有人来了?”
顾正卿揉着眼睛坐起来,随口问道:“是谁?”
“是顾老夫人。”
顾正卿的手停在半空中,大脑彻底清醒过来,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珩,不可置信道:“是谁?!”
不等沈珩回答,顾正卿就站起来,走向了门口。
他看着监控视频里那个满头白发,穿着丝绒旗袍,气质端庄优雅的老人,抿起了嘴角。
他买下这个公寓已经七年多了,之前顾老夫人一次也没有来过,他不明白在这个时间点,顾老夫人为什么要来?沈珩见顾正卿一直沉默着,并没有开口打破寂静。
顾老夫人是顾正卿的一桩心病,他没有办法医好,只能让顾正卿自己挖掉腐肉,逐渐痊愈。
只是会不会留下永远的伤疤就不好说了。
顾正卿表情一直很平静,他平静的关上视频,平静地打开了门,平静地跟顾老夫人打了声招呼。
顾老夫人的神情也如冰封的湖面一般,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的端倪。
司机停在了门外,只有顾老夫人一人走进了屋子。
她看到站在客厅的沈珩,脚步一顿,眼底划过一丝震惊,“你,你是?”
沈珩露出标准的
微笑,自我介绍道:“顾老夫人好,我叫沈珩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,顾老夫人突然看向了顾正卿。
顾正卿说道:“这位是我的朋友,暂住在我这。”
顾老夫人又重新看向沈珩,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警惕。
沈珩倒一直是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只是眸子黑得像浓墨一般。
场面一时僵持住了,顾老夫人妥协地移开了目光,重新看向了顾正卿:“正卿,我来看看你。”
顾正卿点点头,指着沙发说道:“顾老夫人请坐,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两人之间没有普通祖孙的亲昵,仿佛隔着一道透明的强,比陌生人还要生疏。
沈珩拦下了顾正卿,说道:“你坐着吧,我去倒水。”
顾正卿顿了下,点点头,坐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。
两人之间隔着四五米,各自端坐在沙发一边,目视前方,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。
沈珩端着杯子回来后,对顾正卿说道:“顾先生,我去外面买点东西。”
听到沈珩对顾正卿的称呼,顾老夫人凌厉的眸子看了过来,但当她看到顾正卿脸上露出的笑容时,她恍惚了一下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珩出门后,屋里的最后一丝动静也消失了。
足足安静了一分钟,顾老夫人才说道:“正卿,你吃晚饭了吗?”
顾老夫人的语调依旧是那么沉稳,听不出一丝感情,就像她这个人一般,是个供在祠堂里的神像,没有一点人气。
顾正卿摇摇头:“还没有。”
顾老夫人丝毫不意外,她了解这个孙子,工作起来不要命,时常忘了吃饭。
她指着放在桌子上的保温桶,说道:“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,我给你做了阳春面,你尝尝味道好不好?”
顾正卿看着保温桶,神情有些恍惚。
他已经不记得顾老夫人有多久没下过厨了,到今天他才发现,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味道了。
此时在看到这份阳春面,顾正卿没有半分怀念,只觉得好笑。
他看向餐桌,轻声道:“顾老夫人不必操心我,阿珩已经为我做好晚饭,只是还没来得及吃。”
顾老夫人顺着目光看过去,这才发现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,她的这碗朴素的阳春面丝毫不能与之相比。
她抬头环顾着这件陌生的屋子,忍不住自嘲了一声。
她错过太多了。
她不知道正卿住的地方原来是这个样子,不知道他认识的新人是谁,不知道他现在晚上会认真吃饭,不知道他……七年来生活的点点滴滴。
顾老夫人眼底划过一丝悲凉,她转头看向顾正卿,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小孩子朝她走来。
她满心欣喜地伸手去接,却只触摸到一团空气。
顾正卿见顾老夫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却又像没有在看他,他轻咳了一声,唤回了顾老夫人的思绪。
顾正卿的语气轻得像一阵风:“您最近的身体怎么样?”
“前一段时间住院了。”顾老夫人看着顾正卿冷淡的神色,欲言又止。
顾正卿语气客套地说道:“您好好注意身体。”
听到这句熟悉的话,顾老夫人猛地抬头看向顾正卿。
只不过她没能看到那双饱含关切的眼睛,她仔细在顾正卿脸上搜寻了一圈,都没有找到一丝温柔的情绪。
“你来看过我吗?”顾老夫人还是把心里的那句话问了出来。
“抱歉。”顾正卿微微颔首,“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。”
顾老夫人闻言先是呆愣了几秒,脸色衰败,身上的精气神被迅速抽光了,她身体颤抖了几下,挺直的脊梁弯了,跟之前那个优雅端庄的老妇人判若两人。
她明白“工作忙”只是借口。
之前公司遇到过一次大危机,顾正卿忙得好几天脚不沾地,三天睡了四小时,但还是会抽空来医院看她,陪她聊天,向主治医生耐心询问她的病情。
住院的这半个月,她天天望着门口,期待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但希望一次次扑空。
顾志雄和江月华,以及顾家的其他人倒是经常来,但她不想见到她们。
她在名门望族中长大,受过专门的培养,后来嫁进顾家,经历过好几次沉浮,她最会察言观色,洞悉人心,只是看着那些人的眼睛,她就知道所有的关心都是虚伪的,都是有目的。
日日看着这样的眼睛,她心都凉了。
她这才越发怀念顾正卿那双干干净净,没有丝毫利益纠葛的眼睛,只是把她当奶奶关心。
她想得晚上睡不着,白天看着门口枯坐一天,但别说是顾正卿的看望,就是一通电话都没收到。
人静下来就容易思考过去。
顾老夫人只是稍微回想了一点,就发现她之前竟然那么离谱。
她是亲眼看着顾正卿长大的。
她虽不满意顾妈妈这个媳妇,但看过刚出生,软软一团的小顾正卿时,心都化了。
后来顾家破产,顾妈妈日夜在外打工,她看着只有四岁的孙子明明那么
害怕,却强装出镇定懂事的样子,她心疼得厉害,那是她第一次放下大家闺秀的体面和尊严,拿起脏兮兮的刷碗布,操持起了整个家。
那段时光虽然穷困,但是她灰白枯燥的人生中,最亮的一道色彩。
可不知何时,她又变成了那个只在乎家族和门面的顾老夫人,亲手把她最爱的孙子越推越远。
等回过神来时,她身边只剩下了这些虚伪,利益熏心的“顾家人”,顾正卿却不见了身影。
顾老夫人浑浊的老眼涌上潮意。
她看着桌上的保温桶,像是看着最后一根稻草,伸出手,动作有些抖地打开盖子,“这是你最喜欢的阳春面,刚做出来我就放进保温桶了,应该还热,你尝尝好不好吃……”
当她看到桶里的阳春面时,话戛然而止。
顾正卿不用看几乎就能猜到面的样子,他顿了一下,轻声说道:“面不能长时间放在汤里,会坨的。”
就像顾正卿说的那样,面像是被泡发了一般,不再根根分明,而是粘成一团,吃进嘴里估计不用牙碰就会断掉,口感很差。
顾老夫人呆愣了一会,最后无力地垂下了手。
她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,一向板正的白发有些凌乱,眼神不似之前那般明亮。
祠堂里供奉的那尊神佛终于想起自己还是凡身肉胎,还有七情六欲,她重新跌落人间,只是没有那双手接住她了,她重重摔到地上,体会到了不可言喻的疼痛。
顾正卿察觉到顾老夫人精神状态很不好,他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和顾家断绝关系,就不会再做多余的事情了。
顾正卿站起身来,客套又生疏地说道:“顾老夫人虽已出院,但还是要好好注意休息,避免过度奔波劳累。”
顾老夫人听出话里逐客令的意思,猛地抬头看向顾正卿,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。
顾正卿察觉到了顾老夫人看他的眼神,但依旧继续说道:“我去打电话,让司机上来扶你。”
他刚拿出电话,便听到顾老夫人说道:“不必了,我自己下去。”
说完她站起身来往外走,顾正卿看着顾老夫人的腿脚,犹豫了几秒,说道:“我送您。”
顾老夫人身形一顿,眼里重新亮起光。
顾正卿换好衣服,和顾老夫人一起出了门。
他跟着顾老夫人身后,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,这样顾老夫人如果摔倒,他便可以第一时间把她扶住。
两人坐上电梯。
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在不断缩小,在电梯门开之前,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刚走出公寓楼大门,司机就迎了上来。
顾正卿见司机来了,点点头,把顾老夫人交给他。
顾老夫人看着顾正卿脸上淡然梳理的神情,突然意识到是她想错了。
顾正卿送她下来,只是处于晚辈的恭敬和礼貌,就算是一个不熟识的老人,他也会送下来的。
顾正卿冲顾老夫人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速度之快,甚至没有给顾老夫人开口的机会。
顾老夫人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,只是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的天堑鸿沟。
顾老夫人看着顾正卿积的背影,忘记了她一直以来追求的体面,全身颤抖着,朝顾正卿伸出了手。
只是她再也抓不住那个绕着她膝边玩耍的孩童了,也再也抓不住那个在生病时,会照顾她的青年。
她终于,亲手弄丢了她的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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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公司跟项目组的其它人员一起加班,忙到凌晨三点,才回了总裁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,一头倒在了床上,刚沾到枕头就睡着了。
第二天一大早,他又被闹钟叫醒,昏天暗地的又忙了一整天后,才最后确定下了新的方案。
顾正卿从会议室出来,一边揉着僵硬的脖子,一边坐电梯回到了办公室。
等坐在柔软的办公椅上,他才感觉到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随着年岁渐长,顾正卿越发觉得身体比以前更吃力了,每次熬夜都有头痛的后遗症。
他扫了眼时间,见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,他顿了下,认命地拿过旁边的文件继续看。
他刚看了前三行,手机铃声突然响了。
是程子默的电话。
顾正卿继续盯着文件,随意的接起了电话,“有事快说,我忙着呢。”
程子默在电话里摇了一声,说道:“不愧是顾总,脾气很大呀。”
顾正卿忍不住笑了起来,“你连着出差四天,回来后连口气都来不及喘,就熬夜加班改策划,你脾气能好?”
程子默想了想顾正卿那个工作状态,忍不住头皮发麻。
看来他没继承家里的公司是非常正确的决定。
他可不想早生华发,美好的时光都浪费在公司加班上。
顾正卿见对面沉默了,猜程子默肯定在腹诽他,便说道:“行了!赶紧说正事吧,我这还有两份文件要看。”
你可真是个工作狂魔,程子默啧啧了两声,终于说起了正事,“我是想跟你说一声,顾老夫人今下午要出院了。”
顾正卿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放下钢笔,仰头靠在椅背上,眼神涣散的看着天花板,过了好几秒,他才说道:“我知道了,医疗费我来出。”
程子默轻笑了一声,“我就知道你会心软,这些天没来看顾老夫人是硬撑着的吧?不用你付,咱们俩兄弟多年,不差你这点钱。”
顾正卿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,只是这笑意极淡,很快就消失在了嘴角,他闭了闭眼,无声的叹了口气,“顾,顾老夫人的身体如何?”
“没什么大问题,只不过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,老年人身体恢复的慢,所以才在医院调养了这么久。”程子默继续说道:“我给老夫人做了全身检查,没大毛病,但你也知道她那么大岁数了,老年慢性病肯定会有的。”
顾正卿点了点头。
他原来对顾家唯一的念想便是顾老夫人,现在断绝关系了,他心中有块地方还始终是属于顾老夫人的,只是被他藏在了角落里。
程子默大概能猜到以后心里现在想什么,宽慰道:“咱们仨能做这么多年的好兄弟,跟你的重感情重义气脱不开关系,你就是一个这样的人,也不要太矫枉过正了,慢慢来吧。”
虽然程子默说的委婉,但顾正卿听清了他话里的潜台词,开玩笑道:“不容易啊,终于听到你程大院长夸我一句了。”
见顾正卿开起了玩笑,程子默知道他心情好了一些,也跟着开玩笑道:“能夸顾总是我的荣幸。”
程子默说到这,突然停住了,顾正卿隐约可以听到对面有人再跟程子默说话。
过了几秒,电话里再次响起程子默的声音,“顾老夫人要走了,我去送送她。”
顾正卿知道程子默完全是看在他面子上才这么做的,轻轻点了点头。
挂断电话后,顾正卿只是喝了杯咖啡的功夫,就调整好了心情,速度之快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。
顾正卿继续看手边的文件,若是再不加快速度,他又不能按时下班了。
他高估了程子默那通电话对他的影响,他的工作效率丝毫没有被影响,反而还快了一点。
六点刚过,他就把两份文件看完了。
顾正卿走出办公室,看到宋秘书油得几乎可以炒菜的头发,又好笑又有点良心难安,说道:“你最近辛苦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,这月发奖金。”
宋秘书疲惫的脸上立刻带上了笑容,站起来朝顾正卿微微鞠躬:“谢谢顾总。”
跟着顾正卿除了工作累点,没有别的缺点,她付出的每一分辛苦都会被看在眼里,而且顾正卿的性格也是极好的,想起上一个喜怒无常,如葛朗台抠门的上司,宋秘书觉得顾正卿简直就是天使。
顾正卿走到门口又倒了回来,说道:“让项目组的人也都回去休息。”
宋秘书点点头。
顾正卿这才放下心来,去地下停车场,开车往家走。
他今天运气不太好,在路上堵了半个多小时,才回了家。
打开公寓门,他便径直走到了沙发前,一头倒了下去。
沈珩看到了顾正卿宛如自由落体的行为,嘴角带着笑,走过来问道:“顾先生今天怎么回来得晚,是加班了吗?”
顾正卿头埋在沙发里,声音有些闷闷的:“不是,堵车了。”
沈珩见顾正卿还没换下西装就一头倒在沙发里,便知道他很累了,问道:“顾先生是先休息一会,还是先吃饭?”
顾正卿总算舍得把头露出来了,“我先休息一会。”
沈珩看着顾正卿毛绒绒、乱糟糟的头发,手有点痒,他强忍住撸一把的冲动,继续问道:“顾先生还头疼吗,需要我帮你按摩一下吗?”
顾正卿摇摇头:“我头不痛,但腿有点不好受。”
他之前出差时,参加了好几场晚宴,再加上各种事务,他几乎一整天都没法坐下来休息,回公司后又在会议室里、走来走去,商谈问题,腿水肿得厉害,又酸又麻。
沈珩看了眼顾正卿的姿势,说道:“顾先生稍微往左边移一点,或者坐起来。”
顾正卿懒得很,不愿再起来,在沙发上像条蚯蚓一样扭来扭去。
沈珩被可爱到,嘴角的弧度更大。
顾正卿的两条小腿凌空架在沙发上,沈珩站在旁边,弯腰帮他按摩。
沈珩刚按了一下,顾正卿就差点忍不住舒服得呻吟出来。
他这个姿势没法回过头去看沈珩,只能歪着头问道:“阿珩,你按摩手法太厉害了,你是不是跟人学过。”
沈珩点点头:“确实跟人学过。”
顾正卿来了兴趣,追问道: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沈珩顿了一下说道:“我学校旁边有家盲人按摩店,我为了能在那打工便跟店老板学习了一段时间。”
“盲人按摩店?”顾正卿不可置信道:“你在那打工?”
沈珩解释道:“加上我店里有三个人,我们都不是盲人,店老板教我们带着墨镜装盲人。”
顾正卿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你们这可算是欺骗消费者啊!”
“店老板是真的盲人。”沈珩接着说道,“我虽然不是盲人,但按摩手法还是专业的。”
顾正卿赞同地点点头。
沈珩只是按了一会,他酸胀的感觉就减轻了不少。
顾正卿本就精神疲惫,再加上沈珩按得舒服,他闭眼躺在沙发上,很快意识就模糊了。
沈珩见顾正卿安静下来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从没想过,给顾正卿按摩会变成一种煎熬。
笔挺的西装裤下的小腿笔直纤细,顾正卿虽不注意健身,但小腿肚上的肉十分柔软,且有弹性,手感十分好。
沈珩喉结滑动了一下,他的视线仿佛能透过布料,看到滑腻的皮肤。
他尽量做到心无旁骛,可是手越往上,心思越发旖旎起来。
他的手停在膝盖处,抬眼看向顾正卿:“顾先生,还需要继续往上按摩吗?”
顾正卿几乎快睡着了,根本没有注意到沈珩的声音有多么低沉喑哑,迷迷糊糊地回应了一句。
沈珩得到肯定地答复,眸子又沉又暗,手指越过防线,继续往上。
顾正卿的大腿比小腿还要软,比想象中要细,他张开手几乎就把后半部分覆盖住了。
沈珩低头看着眼前这幕——他的手放在被西装裤包裹的腿上,指腹下是柔软的触感,黑白的视觉冲击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。
因为用了全部力气隐忍,手臂都在微微颤抖着,沈珩规规矩矩的按摩着膝盖上方,一点也不敢再往前。
顾正卿丝毫不知道这些,他被按摩得很舒服,睡梦中感觉自己是在一朵云上飘着。
屋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,只有偶尔手指摩擦布料时,发出的细微簌簌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门铃打破了安静。
沈珩看了眼睡得正香的顾正卿,放轻脚步走到门口,看着监控里的人,下意识转头看向顾正卿。
他犹豫了几秒,最后还是走到了顾正卿身边,摇了几下他的肩膀:“顾先生醒一醒。”
顾正卿猝然惊醒,睡眼朦胧地看着沈珩:“怎么了?”
沈珩顿了下,说道:“有人来了?”
顾正卿揉着眼睛坐起来,随口问道:“是谁?”
“是顾老夫人。”
顾正卿的手停在半空中,大脑彻底清醒过来,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珩,不可置信道:“是谁?!”
不等沈珩回答,顾正卿就站起来,走向了门口。
他看着监控视频里那个满头白发,穿着丝绒旗袍,气质端庄优雅的老人,抿起了嘴角。
他买下这个公寓已经七年多了,之前顾老夫人一次也没有来过,他不明白在这个时间点,顾老夫人为什么要来?沈珩见顾正卿一直沉默着,并没有开口打破寂静。
顾老夫人是顾正卿的一桩心病,他没有办法医好,只能让顾正卿自己挖掉腐肉,逐渐痊愈。
只是会不会留下永远的伤疤就不好说了。
顾正卿表情一直很平静,他平静的关上视频,平静地打开了门,平静地跟顾老夫人打了声招呼。
顾老夫人的神情也如冰封的湖面一般,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的端倪。
司机停在了门外,只有顾老夫人一人走进了屋子。
她看到站在客厅的沈珩,脚步一顿,眼底划过一丝震惊,“你,你是?”
沈珩露出标准的
微笑,自我介绍道:“顾老夫人好,我叫沈珩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,顾老夫人突然看向了顾正卿。
顾正卿说道:“这位是我的朋友,暂住在我这。”
顾老夫人又重新看向沈珩,目光中充满了审视和警惕。
沈珩倒一直是刚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只是眸子黑得像浓墨一般。
场面一时僵持住了,顾老夫人妥协地移开了目光,重新看向了顾正卿:“正卿,我来看看你。”
顾正卿点点头,指着沙发说道:“顾老夫人请坐,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两人之间没有普通祖孙的亲昵,仿佛隔着一道透明的强,比陌生人还要生疏。
沈珩拦下了顾正卿,说道:“你坐着吧,我去倒水。”
顾正卿顿了下,点点头,坐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。
两人之间隔着四五米,各自端坐在沙发一边,目视前方,谁也没有开口的意思。
沈珩端着杯子回来后,对顾正卿说道:“顾先生,我去外面买点东西。”
听到沈珩对顾正卿的称呼,顾老夫人凌厉的眸子看了过来,但当她看到顾正卿脸上露出的笑容时,她恍惚了一下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沈珩出门后,屋里的最后一丝动静也消失了。
足足安静了一分钟,顾老夫人才说道:“正卿,你吃晚饭了吗?”
顾老夫人的语调依旧是那么沉稳,听不出一丝感情,就像她这个人一般,是个供在祠堂里的神像,没有一点人气。
顾正卿摇摇头:“还没有。”
顾老夫人丝毫不意外,她了解这个孙子,工作起来不要命,时常忘了吃饭。
她指着放在桌子上的保温桶,说道:“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,我给你做了阳春面,你尝尝味道好不好?”
顾正卿看着保温桶,神情有些恍惚。
他已经不记得顾老夫人有多久没下过厨了,到今天他才发现,他已经不记得那个味道了。
此时在看到这份阳春面,顾正卿没有半分怀念,只觉得好笑。
他看向餐桌,轻声道:“顾老夫人不必操心我,阿珩已经为我做好晚饭,只是还没来得及吃。”
顾老夫人顺着目光看过去,这才发现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,她的这碗朴素的阳春面丝毫不能与之相比。
她抬头环顾着这件陌生的屋子,忍不住自嘲了一声。
她错过太多了。
她不知道正卿住的地方原来是这个样子,不知道他认识的新人是谁,不知道他现在晚上会认真吃饭,不知道他……七年来生活的点点滴滴。
顾老夫人眼底划过一丝悲凉,她转头看向顾正卿,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小孩子朝她走来。
她满心欣喜地伸手去接,却只触摸到一团空气。
顾正卿见顾老夫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却又像没有在看他,他轻咳了一声,唤回了顾老夫人的思绪。
顾正卿的语气轻得像一阵风:“您最近的身体怎么样?”
“前一段时间住院了。”顾老夫人看着顾正卿冷淡的神色,欲言又止。
顾正卿语气客套地说道:“您好好注意身体。”
听到这句熟悉的话,顾老夫人猛地抬头看向顾正卿。
只不过她没能看到那双饱含关切的眼睛,她仔细在顾正卿脸上搜寻了一圈,都没有找到一丝温柔的情绪。
“你来看过我吗?”顾老夫人还是把心里的那句话问了出来。
“抱歉。”顾正卿微微颔首,“最近这段时间太忙了。”
顾老夫人闻言先是呆愣了几秒,脸色衰败,身上的精气神被迅速抽光了,她身体颤抖了几下,挺直的脊梁弯了,跟之前那个优雅端庄的老妇人判若两人。
她明白“工作忙”只是借口。
之前公司遇到过一次大危机,顾正卿忙得好几天脚不沾地,三天睡了四小时,但还是会抽空来医院看她,陪她聊天,向主治医生耐心询问她的病情。
住院的这半个月,她天天望着门口,期待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但希望一次次扑空。
顾志雄和江月华,以及顾家的其他人倒是经常来,但她不想见到她们。
她在名门望族中长大,受过专门的培养,后来嫁进顾家,经历过好几次沉浮,她最会察言观色,洞悉人心,只是看着那些人的眼睛,她就知道所有的关心都是虚伪的,都是有目的。
日日看着这样的眼睛,她心都凉了。
她这才越发怀念顾正卿那双干干净净,没有丝毫利益纠葛的眼睛,只是把她当奶奶关心。
她想得晚上睡不着,白天看着门口枯坐一天,但别说是顾正卿的看望,就是一通电话都没收到。
人静下来就容易思考过去。
顾老夫人只是稍微回想了一点,就发现她之前竟然那么离谱。
她是亲眼看着顾正卿长大的。
她虽不满意顾妈妈这个媳妇,但看过刚出生,软软一团的小顾正卿时,心都化了。
后来顾家破产,顾妈妈日夜在外打工,她看着只有四岁的孙子明明那么
害怕,却强装出镇定懂事的样子,她心疼得厉害,那是她第一次放下大家闺秀的体面和尊严,拿起脏兮兮的刷碗布,操持起了整个家。
那段时光虽然穷困,但是她灰白枯燥的人生中,最亮的一道色彩。
可不知何时,她又变成了那个只在乎家族和门面的顾老夫人,亲手把她最爱的孙子越推越远。
等回过神来时,她身边只剩下了这些虚伪,利益熏心的“顾家人”,顾正卿却不见了身影。
顾老夫人浑浊的老眼涌上潮意。
她看着桌上的保温桶,像是看着最后一根稻草,伸出手,动作有些抖地打开盖子,“这是你最喜欢的阳春面,刚做出来我就放进保温桶了,应该还热,你尝尝好不好吃……”
当她看到桶里的阳春面时,话戛然而止。
顾正卿不用看几乎就能猜到面的样子,他顿了一下,轻声说道:“面不能长时间放在汤里,会坨的。”
就像顾正卿说的那样,面像是被泡发了一般,不再根根分明,而是粘成一团,吃进嘴里估计不用牙碰就会断掉,口感很差。
顾老夫人呆愣了一会,最后无力地垂下了手。
她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,一向板正的白发有些凌乱,眼神不似之前那般明亮。
祠堂里供奉的那尊神佛终于想起自己还是凡身肉胎,还有七情六欲,她重新跌落人间,只是没有那双手接住她了,她重重摔到地上,体会到了不可言喻的疼痛。
顾正卿察觉到顾老夫人精神状态很不好,他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和顾家断绝关系,就不会再做多余的事情了。
顾正卿站起身来,客套又生疏地说道:“顾老夫人虽已出院,但还是要好好注意休息,避免过度奔波劳累。”
顾老夫人听出话里逐客令的意思,猛地抬头看向顾正卿,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。
顾正卿察觉到了顾老夫人看他的眼神,但依旧继续说道:“我去打电话,让司机上来扶你。”
他刚拿出电话,便听到顾老夫人说道:“不必了,我自己下去。”
说完她站起身来往外走,顾正卿看着顾老夫人的腿脚,犹豫了几秒,说道:“我送您。”
顾老夫人身形一顿,眼里重新亮起光。
顾正卿换好衣服,和顾老夫人一起出了门。
他跟着顾老夫人身后,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,这样顾老夫人如果摔倒,他便可以第一时间把她扶住。
两人坐上电梯。
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在不断缩小,在电梯门开之前,两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刚走出公寓楼大门,司机就迎了上来。
顾正卿见司机来了,点点头,把顾老夫人交给他。
顾老夫人看着顾正卿脸上淡然梳理的神情,突然意识到是她想错了。
顾正卿送她下来,只是处于晚辈的恭敬和礼貌,就算是一个不熟识的老人,他也会送下来的。
顾正卿冲顾老夫人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。
速度之快,甚至没有给顾老夫人开口的机会。
顾老夫人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,只是他们两人之间隔着的天堑鸿沟。
顾老夫人看着顾正卿积的背影,忘记了她一直以来追求的体面,全身颤抖着,朝顾正卿伸出了手。
只是她再也抓不住那个绕着她膝边玩耍的孩童了,也再也抓不住那个在生病时,会照顾她的青年。
她终于,亲手弄丢了她的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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