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人的自杀
洗完澡,她回到卧室,在小巧精致的梳妆台前坐下。卧室里装了空调,凉沁沁的。她细心地梳理一番,没化妆。她发现了眼角的几丝细细的鱼尾纹,不由得再次感到难过。
梳好头发,她习惯性地为自己泡好一杯咖啡,端到电脑桌上。她打开电脑,想写一份遗书,却突然意识到房间里的很多东西——画架哪、空调哪、音箱哪、彩电哪、小冰柜哪,电脑哪,等等,都是秋林为她买的。他给了你一切可以用钱买来的东西,唯独不会付出半分真情,她想。问题还在于,你凭什么接受这些恩赐呢?她回想以往接受这些东西时的情景,半推半就地,象电视里那些蠢女人接受男人的轻薄一般,她感到异常羞愧。她生气地把电脑关掉,从抽屉里拿出纸笔,伏案一字一句地写起来。
她感到昏沉的头脑变得清晰起来,很快就写好了一个凄婉的开头,接着却写不下去了。写什么好呢?对谁写?首先应该写给父母,她想,父母的养育之恩终究是最伟大的。可是,父母逼着她学了那么多东西,当她想专心从事美术时,他们却付不起昂贵的学费,需要她早早自立,对这一点,她始终耿耿于怀。写给依涛吧,不管怎么说,毕竟是多年的姐妹了。不过,告诉依涛什么呢?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和她争?还是向她坦陈你一直想把他据为已有?也应该给房东写上几句。你给了她一个期望,却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期望化作了泡影.也许,你应该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吧。还有其他人。唯独不能让他得到哪怕一个字。
钟云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,对于应该写在遗书上的东西却没理出个头绪。她感到烦躁起来,象一个急于准时参加约会却还没化好妆的女人一样,她猛地把那个开头撕掉,换上一张纸,匆匆忙忙地写下几个了大字:卓秋林,做你的圣人去吧!拜拜!
你总是瞻前顾后的,这次你就来个干脆的吧!
她含着热泪吞下一小把安眠片,却突然想起它也是秋林买的。那天,秋林难得一次地在大户室里坐一会,然后出去转一圈,回来时就给了她这瓶药。她不记得对他说过她老失眠。”枉自妙算如神,你也算不到我会用你买的药自杀吧。”
她再次生起气来,把剩下的药连同瓶子全扔进了字纸篓,然后爬到床上去,端端正正地躺下。
现在你终于得偿所愿,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了,她对自己说.来吧,死神!也许只有你能给我一个热吻,一个可以窒息一切痛苦的永恒。她屏息绝虑地等待着,渐渐感到后脑变得沉重起来,接着沉重的感觉就扩散到了眼皮,她想睁开,可眼皮刚拉开一条缝隙马上又阖上了。难道死亡就是如此单调吗?至少应该有点特别的感触吧。那些书上是怎么写的来着?她想不起来了。她意识到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岑寂,突然感到恐慌起来。她拚命挣扎,可是,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。
“嘻,尽之矣。”①秋林的声音在岑寂中回响起来。她记起了年前那次追市的事情。在那波上扬行情里,她照着秋林的指令做——包括基金会的,获利了结后,她单独追了进去。事后,她预感到自己做错了,试探秋林对后段行情的看法。当时秋林就是这样说的——嘻,尽之矣。
但是,我做错了吗?我想专攻绘画,家里却养不起一个未来的画家;我想结婚,那个自称要爱我一生一世的人却在我的床上与别的女人胡搞;我想要他,——那怕仅仅是做三奶,他却从来没想过要我。不错,我总想要更多,总想要更美,难道也错了吗?人人都可以,为何我独不能?尽之矣?嘻!早该尽之了。
她想着,哀哀地,意识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。
她忘记了挣扎,也放弃了怨愤,渐渐地连恐惧也消失了,感到心静如水。她进ru了一种空寂状态:灵台清明,无挂无碍,无嗔无痴。倏忽间,秋林与杨贤的影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,秋林带着那种似乎是永恒的微笑,杨贤呢?还是那个光头背影,象是两座浮雕。她感觉她在轮番观察着他们。她希望杨贤转过身来,可是,他始终只给她一个背影:后背微躬,象是永远也站不直一样。她好奇地转到他们前面去,于是,秋林变成了一个微躬的背影——孤傲而冷漠,而杨贤则现出那付单掌竖于胸前的端庄模样。她幡然醒悟,秋林原来也和杨贤一样具有两面——光明与阴暗。她对秋林尽管一向不无苛责,但是潜意识里却始终把他看成是完美的男性偶象.现在她清楚地意识到,她其实是在用不同的标准看待她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.她不能容忍杨贤在情感方面的一次过失,却一心要做秋林的”三奶”。多么荒谬的爱,多么荒谬的恨啊!原来你一直就是生活在这种荒谬之中。
隐伏的思想重新变得活跃起来,她认识到,她以往在面对杨贤时存在着多么不负责任的偏见。不错,杨贤是有错,可是你能否认他对你的爱吗?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,而你呢?你为他付出了什么呢?当一个更优秀——确切地说,一个你感觉中更可靠的男人出现在你面前时,你是怎样想的呢?在杨贤的错误中是否更多的存在你的责任?她想起了以往与杨贤的种种争吵,意识到正是她的移情别恋把杨贤一步步逼入自甘堕落的境地。她重新审视她对秋林的爱情,发现它不过是她为自己找到的一个逃避现实的幻境。也许,秋林确实要比杨贤优秀一些,但是,它应该是爱而不是恨的理由。其实在对秋林的爱中,你真正爱的,也不过是你自己而已,因为你寻找的并不是爱,而是一种倚靠,她想.于是你既得不到爱,也就失去爱的倚靠。她无情地剖析着自己,也就理解了秋林与他两个女人看似古怪的举动。秋林与依涛重逢,没象一般有钱人那样把她养起来,而是给了她一个旅行社:他东山再起,转瞬暴富,却一直还让慕梅与依涛工作着。也许,他一直本能地直觉到世事无常,或者深深地懂得真正的爱只存在于两个相对独立的个体之间,因而宁愿让自己所爱的人保持独立的生存方式吧。”授之以鱼,何如授之以渔?”他对你何偿不是如此呢?她想到,秋林第二次聘请她做经纪人,在极讲究运气的投机圈内几乎是不可能的,因为她给他带来过一次巨大的失败。你是扫把星。他凭籍什么战胜巨大的恐惧为你提供一个优越的工作岗位呢?除了爱还能有什么?于是,她终于发现,在她和秋林的关系中,一直在默默付出而毫无欲求的正是她时时怨责的秋林,而不是她自己。
“嘻,尽之矣。”他在作出这种选择时需要多么巨大的宽容啊!而你呢?除了苛求还有什么呢?她再次想起了杨贤的忏悔。你凭什么不相信他的忏悔是真诚的呢?因为你自私到丧失了起码的宽容。……何止丧失了宽容啊。恍恍惚惚地,她看到了那只手,把一朵玫瑰花迅速插进那捧准备送给阿三的鲜花里面,象受过专业训练的贼一样。是的,你是知道它的作用的,因为你所受的教育使你知道,嫉妒也是杀人的武器。你所做的,正是用嫉妒杀死你嫉妒的人,因为你害怕她抢走你”三奶”的位置——确切地说,是梦想中的”三奶”的位置。
“这就是你的爱情,自始自终,你无休无止地爱着的,不过是你自己。当你觉着得到的还不够时,你就不惜无情地怨责,甚至不惜……嘻,尽之矣。”她用冷酷的语调嘲笑着,继而哀叹道:”阿三,你终于可以瞑目了。”
渐渐地,钟云感到思想一点一点离她而去.她明白她快要死了。她竭力想抓住一个意念,最后她抓住了。秋林啊,救我!她反复念叨着……瞬间,她感到房门开了,秋林全身裹着光明,一步就跨了进来。
作者注:①语出《殷本纪?史记》。原文为:汤出,见野网张四面。祝曰:”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也。”汤曰:”嘻,尽之矣。”乃去其三。祝曰:”欲左,左;欲右,右;不用命,乃入吾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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梳好头发,她习惯性地为自己泡好一杯咖啡,端到电脑桌上。她打开电脑,想写一份遗书,却突然意识到房间里的很多东西——画架哪、空调哪、音箱哪、彩电哪、小冰柜哪,电脑哪,等等,都是秋林为她买的。他给了你一切可以用钱买来的东西,唯独不会付出半分真情,她想。问题还在于,你凭什么接受这些恩赐呢?她回想以往接受这些东西时的情景,半推半就地,象电视里那些蠢女人接受男人的轻薄一般,她感到异常羞愧。她生气地把电脑关掉,从抽屉里拿出纸笔,伏案一字一句地写起来。
她感到昏沉的头脑变得清晰起来,很快就写好了一个凄婉的开头,接着却写不下去了。写什么好呢?对谁写?首先应该写给父母,她想,父母的养育之恩终究是最伟大的。可是,父母逼着她学了那么多东西,当她想专心从事美术时,他们却付不起昂贵的学费,需要她早早自立,对这一点,她始终耿耿于怀。写给依涛吧,不管怎么说,毕竟是多年的姐妹了。不过,告诉依涛什么呢?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和她争?还是向她坦陈你一直想把他据为已有?也应该给房东写上几句。你给了她一个期望,却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期望化作了泡影.也许,你应该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吧。还有其他人。唯独不能让他得到哪怕一个字。
钟云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,对于应该写在遗书上的东西却没理出个头绪。她感到烦躁起来,象一个急于准时参加约会却还没化好妆的女人一样,她猛地把那个开头撕掉,换上一张纸,匆匆忙忙地写下几个了大字:卓秋林,做你的圣人去吧!拜拜!
你总是瞻前顾后的,这次你就来个干脆的吧!
她含着热泪吞下一小把安眠片,却突然想起它也是秋林买的。那天,秋林难得一次地在大户室里坐一会,然后出去转一圈,回来时就给了她这瓶药。她不记得对他说过她老失眠。”枉自妙算如神,你也算不到我会用你买的药自杀吧。”
她再次生起气来,把剩下的药连同瓶子全扔进了字纸篓,然后爬到床上去,端端正正地躺下。
现在你终于得偿所愿,可以安安静静地休息了,她对自己说.来吧,死神!也许只有你能给我一个热吻,一个可以窒息一切痛苦的永恒。她屏息绝虑地等待着,渐渐感到后脑变得沉重起来,接着沉重的感觉就扩散到了眼皮,她想睁开,可眼皮刚拉开一条缝隙马上又阖上了。难道死亡就是如此单调吗?至少应该有点特别的感触吧。那些书上是怎么写的来着?她想不起来了。她意识到四周一片死一般的岑寂,突然感到恐慌起来。她拚命挣扎,可是,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。
“嘻,尽之矣。”①秋林的声音在岑寂中回响起来。她记起了年前那次追市的事情。在那波上扬行情里,她照着秋林的指令做——包括基金会的,获利了结后,她单独追了进去。事后,她预感到自己做错了,试探秋林对后段行情的看法。当时秋林就是这样说的——嘻,尽之矣。
但是,我做错了吗?我想专攻绘画,家里却养不起一个未来的画家;我想结婚,那个自称要爱我一生一世的人却在我的床上与别的女人胡搞;我想要他,——那怕仅仅是做三奶,他却从来没想过要我。不错,我总想要更多,总想要更美,难道也错了吗?人人都可以,为何我独不能?尽之矣?嘻!早该尽之了。
她想着,哀哀地,意识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。
她忘记了挣扎,也放弃了怨愤,渐渐地连恐惧也消失了,感到心静如水。她进ru了一种空寂状态:灵台清明,无挂无碍,无嗔无痴。倏忽间,秋林与杨贤的影象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中,秋林带着那种似乎是永恒的微笑,杨贤呢?还是那个光头背影,象是两座浮雕。她感觉她在轮番观察着他们。她希望杨贤转过身来,可是,他始终只给她一个背影:后背微躬,象是永远也站不直一样。她好奇地转到他们前面去,于是,秋林变成了一个微躬的背影——孤傲而冷漠,而杨贤则现出那付单掌竖于胸前的端庄模样。她幡然醒悟,秋林原来也和杨贤一样具有两面——光明与阴暗。她对秋林尽管一向不无苛责,但是潜意识里却始终把他看成是完美的男性偶象.现在她清楚地意识到,她其实是在用不同的标准看待她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.她不能容忍杨贤在情感方面的一次过失,却一心要做秋林的”三奶”。多么荒谬的爱,多么荒谬的恨啊!原来你一直就是生活在这种荒谬之中。
隐伏的思想重新变得活跃起来,她认识到,她以往在面对杨贤时存在着多么不负责任的偏见。不错,杨贤是有错,可是你能否认他对你的爱吗?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,而你呢?你为他付出了什么呢?当一个更优秀——确切地说,一个你感觉中更可靠的男人出现在你面前时,你是怎样想的呢?在杨贤的错误中是否更多的存在你的责任?她想起了以往与杨贤的种种争吵,意识到正是她的移情别恋把杨贤一步步逼入自甘堕落的境地。她重新审视她对秋林的爱情,发现它不过是她为自己找到的一个逃避现实的幻境。也许,秋林确实要比杨贤优秀一些,但是,它应该是爱而不是恨的理由。其实在对秋林的爱中,你真正爱的,也不过是你自己而已,因为你寻找的并不是爱,而是一种倚靠,她想.于是你既得不到爱,也就失去爱的倚靠。她无情地剖析着自己,也就理解了秋林与他两个女人看似古怪的举动。秋林与依涛重逢,没象一般有钱人那样把她养起来,而是给了她一个旅行社:他东山再起,转瞬暴富,却一直还让慕梅与依涛工作着。也许,他一直本能地直觉到世事无常,或者深深地懂得真正的爱只存在于两个相对独立的个体之间,因而宁愿让自己所爱的人保持独立的生存方式吧。”授之以鱼,何如授之以渔?”他对你何偿不是如此呢?她想到,秋林第二次聘请她做经纪人,在极讲究运气的投机圈内几乎是不可能的,因为她给他带来过一次巨大的失败。你是扫把星。他凭籍什么战胜巨大的恐惧为你提供一个优越的工作岗位呢?除了爱还能有什么?于是,她终于发现,在她和秋林的关系中,一直在默默付出而毫无欲求的正是她时时怨责的秋林,而不是她自己。
“嘻,尽之矣。”他在作出这种选择时需要多么巨大的宽容啊!而你呢?除了苛求还有什么呢?她再次想起了杨贤的忏悔。你凭什么不相信他的忏悔是真诚的呢?因为你自私到丧失了起码的宽容。……何止丧失了宽容啊。恍恍惚惚地,她看到了那只手,把一朵玫瑰花迅速插进那捧准备送给阿三的鲜花里面,象受过专业训练的贼一样。是的,你是知道它的作用的,因为你所受的教育使你知道,嫉妒也是杀人的武器。你所做的,正是用嫉妒杀死你嫉妒的人,因为你害怕她抢走你”三奶”的位置——确切地说,是梦想中的”三奶”的位置。
“这就是你的爱情,自始自终,你无休无止地爱着的,不过是你自己。当你觉着得到的还不够时,你就不惜无情地怨责,甚至不惜……嘻,尽之矣。”她用冷酷的语调嘲笑着,继而哀叹道:”阿三,你终于可以瞑目了。”
渐渐地,钟云感到思想一点一点离她而去.她明白她快要死了。她竭力想抓住一个意念,最后她抓住了。秋林啊,救我!她反复念叨着……瞬间,她感到房门开了,秋林全身裹着光明,一步就跨了进来。
作者注:①语出《殷本纪?史记》。原文为:汤出,见野网张四面。祝曰:”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也。”汤曰:”嘻,尽之矣。”乃去其三。祝曰:”欲左,左;欲右,右;不用命,乃入吾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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