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窝羊餐厅
收市后,钟云关掉电脑,去盘房领来当天的帐单,细心核对起来。当天下午,她遵照秋林的指令平出了一部分仓单,只有四个品种,但获利颇为丰厚。不一会儿,她做完了,把帐单放进坤包,拨通了秋林的手机。
“卓总,帐单核对过了,准确无误,你什么时候签字?”按公司一般性规定,帐单必须由客户在当日核对签字后交回盘房,避免可能发生的纠纷,秋林一向不太理会这些规则,经纪公司也就网开一面,特许他在次日签字。
“我在去”一窝羊”餐厅的路上,你过来一起吃吧。”秋林和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夹杂着噪杂的市声。
“好的,我呆会儿过来。”
放好手机,她继续坐了一会。她不急。她知道秋林正在散步,而她则习惯打车。她受不了夏季城市街头的闷热与灰尘。有时,想到这一点她总会暗暗好笑;老板天天走路,打工仔却很娇贵自己,天天打车。可是,有什么办法呢?男人晒得黑瘦黑瘦的,反而使人感到潇洒,女人却不成,一晒黑就显老气,因此需要躲风、躲雨、躲太阳。
一会儿,她又想到了市场方面,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。她想到了”股神”这个词。不久前她看过一部香港电视片,讲述一位股市操纵者的故事。她曾经迷醉过那位最终获胜的股神,现在却觉得毫无神秘之处,不过是金元社会一个幸运的斗士罢了。而他呢,不仅奇迹般的东山再起,而且虽然同样是胜利者,却似乎不带丝毫烟火气息,相形之下,那位股神就象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些舞枪弄棒的神仙一样可笑。她知道,他现在的情形和以往不同,因而完全相信他一定能创造一个更大的奇迹,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神话。重要的,是这个神话不是斗争的结果,因而更象是一个神迹。更重要的,是她见证了这个神话的创造过程……她想象着将来会有人为他写传记。她当然也是其中一个人物,即使仅仅是配角,也使她深深地陶醉。
进ru餐厅后,她习惯性地向二楼东北角走去。他的生活就是这样,总是在一些固定的地点、按着一套固定的程式运行着,仿佛在有意排除新东西的干扰似的。她知道他在追求一种精神上的绝对自由,因此把自己禁锢在常人一定会感到腻烦的生活模式之中。她不知道生性好动的依涛是否适应这一套,却很清楚,她自己是一个性情恬淡的女人。
突然,她看到秋林的座头上坐了另外两个人:一男一女。她不觉停下脚步,盯着那个背朝这一边的男人看。她终于认出来了,踌躇一会,然后坚定地走过去。
“卓总,这是您的帐单。”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他跟前,镇定地说道。
“请坐。我刚好遇见杨老板,他执意要请我们一起用餐。你看行吗?”秋林随手把帐单搁在一边,问道。
“杨老板是您的——熟人吧。您作主,我无所谓。”她看也不看坐在一起的那对男女,径直打横坐下。
“卓总,我不知道您约了人,您看是不是——”杨贤畏畏缩缩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。
“怎么?杨老板舍不得增加一份开销?”
“哪——里。哪里。既然是卓总的——女朋友,我哪里会舍不得一顿饭钱呢。毕竟,卓老板曾经是——我们的衣食父母嘛,对不对?”杨贤挺直身子,盯着钟云问道。
““德山入门便棒,犹是起画模样;临济入手便喝,未免捏目生花。”“秋林盯着杨贤的眼睛,缓缓念道。
“你听懂了吗?”杨贤对身边的女子问道。
““妄想发生,非本来有。”“秋林补充道。
““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。”你口中说无,其实是有,对吗?”杨贤不甘示弱,反唇相讥道。
秋林见钟云脸上现出怒容,接过话头说道;”“崔相公入寺,见鸟雀于佛头上放粪,乃问师曰:鸟雀还有佛性也无?师曰:有。崔曰:为何向佛头放粪?”“他没有讲完,停住不说了,朝钟云明净的额头上看了看。钟云感激地瞟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在说些什么?乱七八糟的,一句也听不懂。”女人操云南官话不耐烦地嚷道。
钟云不由自主地朝她张了一下。女人很年轻,可能只有二十岁左右;也很漂亮,戴着一串珍珠项链、一对金耳环;脂粉涂得太厚,一张俊脸青的青,红的红,脖颈以下露出棕红的肌肤底色,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可怖。钟云估计,女人刚从乡下进城不久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杨贤慌乱地垂下眼帘,接着恼怒地喝道:”你能不能少开口说话。”
女人高高地昂起了头颅,但是克制着没再讲话。
“先生,请问要些什么酒水吗?”服务员边上菜边礼貌地问道。
“来两瓶茅台。两位女士要什么?”杨贤恢复了绅士风度。
钟云要一杯清水,那个女人不理睬杨贤的眼色,坚持点了一瓶桂花陈。
“我们按傣家习俗,先各自干掉一瓶再说,行吗?”服务员准备倒酒的时候,杨贤打个手势制止了她,自己举起其中的一瓶,挑衅地问道。
“傣家可没这种规矩啊。也罢,既然杨老板有此雅兴,我就舍命陪君子吧。”秋林说完,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酒瓶,酌满了酒杯。
“好。爽快!干杯。”
杨贤举起酒杯,秋林却不和他碰,径直啜饮了半口。
三杯酒下肚,杨贤话更多了。他谈起这一年发生的两件大事:那位伟人的逝世和香港的回归。他高谈阔论着国家宏观经济形势,对国家未来的发展充满信心。他批评国家的某些政策,叹息法制建设的不足。他引经据典地把发展中的中国与发达的美国进行比较,然后结论中国永远也无法超越美国,因为他认为中国人的文化传承太糟。过去,中国人把悠久的历史与灿烂的文化看作一件难得的宝贝,他认为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成为中国人难以摆脱的包袱,一方面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腐臭,一方面压弯了中国人的脊梁,让中国人永远也直不起腰来。最后,他无耻地谈到性与个性问题,标榜性就是个性,然后论证道,解放个性必须从性解放开始,因为只有彻底的性解放才能带来真正的个性解放,发达国家的历史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。一会儿,他又谈及哲学方面的问题。他肯定秋林是一个很有哲学头脑的人,但是他坚持认为秋林犯了方向性错误,不应该一头扎进故纸堆里,而应该好好研究西方哲学,尤其是存在主义哲学。“那才是真正的学问,唯一有用的学问。老兄,你不得不承认,这种学问不是中国人所能创造出来的。中国人只有老老实实跟着别人学的份,不要梦想超越别人。老兄,这就是我的看法,你同意吗?”
他用变得浑黄的眼睛盯着秋林看,接着说道:”你不能不同意。因为所有的事实都对你不利,不支持你的看法。比如说筷子。”他把手中的铁木筷在桌上重重地敲几下,然后随手扔回桌上,接着说:”它很快就会被西方的刀叉所取代,今后,人们只有在博物馆里才可以看到它。”
“现在必须对中国人施行一次大手术—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洗脑!”他竭斯底里地喊道。”先格式化,然后再装上西方文化。……事实上,这个手术正在进行。我们正在把西方资本主义的发展史全套搬过来,重新上演一遍,从序幕放起,也就是从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开始。只有这样,也只能这样,否则,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呢。当然包括所谓好的,所谓不好的。其实什么是好的?什么是不好了呢?存在的就是合理的,存在的就是好的,多么伟大的思想啊!”
接着,他又谈了一会儿期货。他认为期货市场是可以战胜的。他已经实验过了,赚了很多钱,打破了期市不可战胜的神话。钟云终于明白了他请吃请喝的用意,不由感到恶心。
他终于无话可说了,便继续饮酒。他不时呛着,咳嗽起来。钟云注意到,秋林一直静静地听着,很专注,偶尔简短地插上一两句。那个女人已经从杨贤身边挪开,坐到了钟云的对面,不时瞟钟云一眼,钟云从她的眼中看出浓浓的敌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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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卓总,帐单核对过了,准确无误,你什么时候签字?”按公司一般性规定,帐单必须由客户在当日核对签字后交回盘房,避免可能发生的纠纷,秋林一向不太理会这些规则,经纪公司也就网开一面,特许他在次日签字。
“我在去”一窝羊”餐厅的路上,你过来一起吃吧。”秋林和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夹杂着噪杂的市声。
“好的,我呆会儿过来。”
放好手机,她继续坐了一会。她不急。她知道秋林正在散步,而她则习惯打车。她受不了夏季城市街头的闷热与灰尘。有时,想到这一点她总会暗暗好笑;老板天天走路,打工仔却很娇贵自己,天天打车。可是,有什么办法呢?男人晒得黑瘦黑瘦的,反而使人感到潇洒,女人却不成,一晒黑就显老气,因此需要躲风、躲雨、躲太阳。
一会儿,她又想到了市场方面,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念头吓了一跳。她想到了”股神”这个词。不久前她看过一部香港电视片,讲述一位股市操纵者的故事。她曾经迷醉过那位最终获胜的股神,现在却觉得毫无神秘之处,不过是金元社会一个幸运的斗士罢了。而他呢,不仅奇迹般的东山再起,而且虽然同样是胜利者,却似乎不带丝毫烟火气息,相形之下,那位股神就象武侠小说里描写的那些舞枪弄棒的神仙一样可笑。她知道,他现在的情形和以往不同,因而完全相信他一定能创造一个更大的奇迹,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神话。重要的,是这个神话不是斗争的结果,因而更象是一个神迹。更重要的,是她见证了这个神话的创造过程……她想象着将来会有人为他写传记。她当然也是其中一个人物,即使仅仅是配角,也使她深深地陶醉。
进ru餐厅后,她习惯性地向二楼东北角走去。他的生活就是这样,总是在一些固定的地点、按着一套固定的程式运行着,仿佛在有意排除新东西的干扰似的。她知道他在追求一种精神上的绝对自由,因此把自己禁锢在常人一定会感到腻烦的生活模式之中。她不知道生性好动的依涛是否适应这一套,却很清楚,她自己是一个性情恬淡的女人。
突然,她看到秋林的座头上坐了另外两个人:一男一女。她不觉停下脚步,盯着那个背朝这一边的男人看。她终于认出来了,踌躇一会,然后坚定地走过去。
“卓总,这是您的帐单。”她目不斜视地走到他跟前,镇定地说道。
“请坐。我刚好遇见杨老板,他执意要请我们一起用餐。你看行吗?”秋林随手把帐单搁在一边,问道。
“杨老板是您的——熟人吧。您作主,我无所谓。”她看也不看坐在一起的那对男女,径直打横坐下。
“卓总,我不知道您约了人,您看是不是——”杨贤畏畏缩缩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。
“怎么?杨老板舍不得增加一份开销?”
“哪——里。哪里。既然是卓总的——女朋友,我哪里会舍不得一顿饭钱呢。毕竟,卓老板曾经是——我们的衣食父母嘛,对不对?”杨贤挺直身子,盯着钟云问道。
““德山入门便棒,犹是起画模样;临济入手便喝,未免捏目生花。”“秋林盯着杨贤的眼睛,缓缓念道。
“你听懂了吗?”杨贤对身边的女子问道。
““妄想发生,非本来有。”“秋林补充道。
““空即是色,色即是空。”你口中说无,其实是有,对吗?”杨贤不甘示弱,反唇相讥道。
秋林见钟云脸上现出怒容,接过话头说道;”“崔相公入寺,见鸟雀于佛头上放粪,乃问师曰:鸟雀还有佛性也无?师曰:有。崔曰:为何向佛头放粪?”“他没有讲完,停住不说了,朝钟云明净的额头上看了看。钟云感激地瞟了他一眼。
“你们在说些什么?乱七八糟的,一句也听不懂。”女人操云南官话不耐烦地嚷道。
钟云不由自主地朝她张了一下。女人很年轻,可能只有二十岁左右;也很漂亮,戴着一串珍珠项链、一对金耳环;脂粉涂得太厚,一张俊脸青的青,红的红,脖颈以下露出棕红的肌肤底色,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可怖。钟云估计,女人刚从乡下进城不久。
“没,没什么。”杨贤慌乱地垂下眼帘,接着恼怒地喝道:”你能不能少开口说话。”
女人高高地昂起了头颅,但是克制着没再讲话。
“先生,请问要些什么酒水吗?”服务员边上菜边礼貌地问道。
“来两瓶茅台。两位女士要什么?”杨贤恢复了绅士风度。
钟云要一杯清水,那个女人不理睬杨贤的眼色,坚持点了一瓶桂花陈。
“我们按傣家习俗,先各自干掉一瓶再说,行吗?”服务员准备倒酒的时候,杨贤打个手势制止了她,自己举起其中的一瓶,挑衅地问道。
“傣家可没这种规矩啊。也罢,既然杨老板有此雅兴,我就舍命陪君子吧。”秋林说完,从服务员手中接过酒瓶,酌满了酒杯。
“好。爽快!干杯。”
杨贤举起酒杯,秋林却不和他碰,径直啜饮了半口。
三杯酒下肚,杨贤话更多了。他谈起这一年发生的两件大事:那位伟人的逝世和香港的回归。他高谈阔论着国家宏观经济形势,对国家未来的发展充满信心。他批评国家的某些政策,叹息法制建设的不足。他引经据典地把发展中的中国与发达的美国进行比较,然后结论中国永远也无法超越美国,因为他认为中国人的文化传承太糟。过去,中国人把悠久的历史与灿烂的文化看作一件难得的宝贝,他认为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成为中国人难以摆脱的包袱,一方面散发出令人恶心的腐臭,一方面压弯了中国人的脊梁,让中国人永远也直不起腰来。最后,他无耻地谈到性与个性问题,标榜性就是个性,然后论证道,解放个性必须从性解放开始,因为只有彻底的性解放才能带来真正的个性解放,发达国家的历史充分地证明了这一点。一会儿,他又谈及哲学方面的问题。他肯定秋林是一个很有哲学头脑的人,但是他坚持认为秋林犯了方向性错误,不应该一头扎进故纸堆里,而应该好好研究西方哲学,尤其是存在主义哲学。“那才是真正的学问,唯一有用的学问。老兄,你不得不承认,这种学问不是中国人所能创造出来的。中国人只有老老实实跟着别人学的份,不要梦想超越别人。老兄,这就是我的看法,你同意吗?”
他用变得浑黄的眼睛盯着秋林看,接着说道:”你不能不同意。因为所有的事实都对你不利,不支持你的看法。比如说筷子。”他把手中的铁木筷在桌上重重地敲几下,然后随手扔回桌上,接着说:”它很快就会被西方的刀叉所取代,今后,人们只有在博物馆里才可以看到它。”
“现在必须对中国人施行一次大手术——你知道那是什么吗?洗脑!”他竭斯底里地喊道。”先格式化,然后再装上西方文化。……事实上,这个手术正在进行。我们正在把西方资本主义的发展史全套搬过来,重新上演一遍,从序幕放起,也就是从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开始。只有这样,也只能这样,否则,我们还有什么希望呢。当然包括所谓好的,所谓不好的。其实什么是好的?什么是不好了呢?存在的就是合理的,存在的就是好的,多么伟大的思想啊!”
接着,他又谈了一会儿期货。他认为期货市场是可以战胜的。他已经实验过了,赚了很多钱,打破了期市不可战胜的神话。钟云终于明白了他请吃请喝的用意,不由感到恶心。
他终于无话可说了,便继续饮酒。他不时呛着,咳嗽起来。钟云注意到,秋林一直静静地听着,很专注,偶尔简短地插上一两句。那个女人已经从杨贤身边挪开,坐到了钟云的对面,不时瞟钟云一眼,钟云从她的眼中看出浓浓的敌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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