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街上的享受
有一段时间,秋林很少和程老板聚在一起了。过去,他们每周总有一、两次聚在一起,或者在歌舞厅,或者在茶楼……或者一起在街头做按摩。程老板为人实在,除偶尔陪重要客人洗桑拿之外,自己经常到街头做盲人按摩。秋林跟着他做过几次之后,上了瘾,觉得坐在华灯初上的街头,一边享受着正规穴位按摩,一边欣赏着城市众生百态,颇有一番独特的情调。
有一次,在北京南路民贸商场前面,秋林一边做着按摩,一边和为他服务的何师闲聊。何师是一个高大的盲人,身板结实,为人也和身体一样,厚实而随和,知天乐命。秋林曾经突发奇想,要请他去宾馆洗桑拿开房间,并诱huò地告诉他一定给他找一个漂亮妞,可以陪他一整夜。何师嘿嘿嘿地笑着说:”那是你们有钱人的乐子,我们穷人可不敢奢望。”他接着补充道:”寻欢作乐是会上瘾的,象抽烟一样。我不敢接受你的好意。”
“你老婆待你好吗?”秋林问。
“她腿脚不便,但眼睛很好。她是我的眼睛,我是她的腿,你说,她能待我不好吗?“
何师的穴位按摩术学得很正点,力道均匀透实,丝毫没有生冷浮涩的感觉;手感也很敏锐,顾客身上的暗伤凭手就能摸出来;按摩时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块僵硬的肌肉,一直捏到柔软如棉为止。他跑过江湖,那套算命的本钱至今未忘,秋林偶尔和他切蹉切蹉。
这天他们正小声聊着,突然听到对面的滇池电影院前响起了一阵异常喧哗。秋林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,就看到何师象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,径直冲过拥挤的街道。秋林拿好手机包,跟着走过去,原来是一群盲人和驱赶他们的警察发生冲突,正在扭打着。俗话说”瞎子打架不忪手”,那些盲人只是拚命地抱紧他们的对手,任由对方摔打着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,警察们也许想起了自己的身份,逐渐停手离去。何师重回按摩摊,心平气和地继续中断的工作。做完按摩,秋林特地给何师加了二十块钱,何师拒绝,但没有拗过他。
搬到苏家村后,秋林在工人文化宫广场找到了另一位按摩师,时常带依涛一起去,逼着她做。依涛最初觉得不雅,但隔不多久也上了瘾。她每天要做的事太多,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上都感到累,回到家里就想睡,连做爱的兴趣也日渐淡漠,现在每次做完按摩,她感到身心格外舒泰。
秋林现在时常想起过去接触过的那些人和事,象一老人一样,怀念过去那种自由自在而略感孤寂的日子。依涛不时亲自带团下去两、三天,每逢这种时候,他就独自去往常去过的地方走一走。一天晚上,他在老地方遇到了久违的程老板。
程老板正在做按摩,服务的还是何师。程老板做按摩时一般很少讲话,现在也一样,要秋林先做按摩,待会儿他请客喝茶。秋林在另一张按摩凳上坐下,一边做,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朋友们聊。
不一会儿,两人都做完了,一起往金龙宾馆走。在咖啡厅落座后,程老板点了两杯普洱茶、一些点心和水果拼盆。在明亮的灯光下,秋林发现,一忽儿不见程老板的神情显得黯然,似乎老了很多。他感到好奇,但没直接问。他想起了程老板的女朋友,提议接她出来一起玩。程老板摇摇头,低声说道:”早打发走啦。”
“怎么哪?收心当正人君子了。”秋林调侃道。
“不是。没那个心思。”他再次摇头,长长叹气。
秋林越发感到好奇。他知道程老板一向好玩,在女人问题上和老婆吵过、打过,一直死性不改,不可能一下子就变规矩了。肯定有什么事,甚至重大变故,不然不会如此——灰心丧气。”没出什么事吧?”他关心地问道。
程老板盯着他看一会,然后问道:”你知道期货市场吗?”
瞬间,秋林感到他眼里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,疑惑、怨悔、恐惧兼而有之,他想了想,说道:”刚出来时,我曾打算做经纪人,学过。”
“那就是说,没做过?”停一下,他又补充道:”完全是两码事——两码事。”
“什么两码事?你把我弄糊涂了。“
“糊涂?——糊涂好!糊涂好阿!可是,糊涂是多么难得啊!”
秋林感到他有点恍忽,没有追问,静静地等着下文。
“做现货,当然是越精明越好。可是你知道吗,做期货就不同了,是越糊涂越好。”程老板似乎清醒了,接着说道:”我自以为很精明。不是吗?可没用。完全没用!——心态才是最重要的。是的,心态。”
他又陷入了沉思。秋林很少看到过他这样。印象中,程老板一向应付裕如,无论做什么事情,好象根本用不着思考,完全按套路,却没失过手。他渐渐明白,程老板做期货亏了本。他回想过去从书本上得到的一些印象,那些波浪似的图表就从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,他猛然意识到,在期货市场上,无论价格涨跌都能赚钱呢。他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。
“我知道,你读过很多书。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心态吗?”
秋林一下子给问住了。这是一个心理学问题,不知道一向粗俗不文的程老板何以会感兴趣。他想了想,说道:”应该是指人生的信念、意向、情绪之类的东西吧。”
“信念——意向——情绪。不错,最重要的是信念。当然,情绪也很重要。”程老板低垂着脑袋,反复念着,终于得出了结论。不一会儿,他又提出了一个古怪问题,”你信菩萨吗?”
秋林想起了一幅题财神的对联,念道:”“手上只一金元,你也求他也求,未知给谁是好;心中无半点事,朝来拜夕来拜,究竟为何理由。”“
“对,早晚都要拜。”程老板接过话头说道:”我现在每天都起得很早,先洗澡,然后到庙里去上香,尽量争取第一个敬菩萨,也不再做那些无聊的事了。情况好了些。当然没有好多少,不过稳住了阵脚,没有再亏了。你知道吗?不亏就有希望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情绪好了些,脸上也放起光来。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儿,秋林邀他去歌厅玩一玩,他犹豫一会,终于说道:”你一个人去吧,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老弟,听我一句话,千万别进期货市场,千万!”临别前,程老板拍着秋林的肩膀说道。
秋林也没去歌厅,和程老板分手后,他沿着北京路边走边思考。他把期货操作流程在脑中过了一遍,知道确实存在风险。但是,这是一条用智慧挣钱的门路,而他呢?他唯独不缺少智慧。他想象从此不必与太多人打交道,尤其是那种他已经厌倦了的勾当,却照样可以赚钱,甚至可能赚得更快,于是,他迅速下定了决心。
第二天依涛回来了,秋林告诉她,他想到期货经纪公司去看一看,顺便,他谈起一些初步设想。他不准备去农垦供销公司期货代理处,和程老板那些老朋友们混在一起,打算请钟云做他的经纪人,等等.依涛同意他聘请钟云做经纪人,同时警告他,千万别勾引她。秋林好笑地瞅着她,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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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在北京南路民贸商场前面,秋林一边做着按摩,一边和为他服务的何师闲聊。何师是一个高大的盲人,身板结实,为人也和身体一样,厚实而随和,知天乐命。秋林曾经突发奇想,要请他去宾馆洗桑拿开房间,并诱huò地告诉他一定给他找一个漂亮妞,可以陪他一整夜。何师嘿嘿嘿地笑着说:”那是你们有钱人的乐子,我们穷人可不敢奢望。”他接着补充道:”寻欢作乐是会上瘾的,象抽烟一样。我不敢接受你的好意。”
“你老婆待你好吗?”秋林问。
“她腿脚不便,但眼睛很好。她是我的眼睛,我是她的腿,你说,她能待我不好吗?“
何师的穴位按摩术学得很正点,力道均匀透实,丝毫没有生冷浮涩的感觉;手感也很敏锐,顾客身上的暗伤凭手就能摸出来;按摩时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块僵硬的肌肉,一直捏到柔软如棉为止。他跑过江湖,那套算命的本钱至今未忘,秋林偶尔和他切蹉切蹉。
这天他们正小声聊着,突然听到对面的滇池电影院前响起了一阵异常喧哗。秋林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,就看到何师象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样,径直冲过拥挤的街道。秋林拿好手机包,跟着走过去,原来是一群盲人和驱赶他们的警察发生冲突,正在扭打着。俗话说”瞎子打架不忪手”,那些盲人只是拚命地抱紧他们的对手,任由对方摔打着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,警察们也许想起了自己的身份,逐渐停手离去。何师重回按摩摊,心平气和地继续中断的工作。做完按摩,秋林特地给何师加了二十块钱,何师拒绝,但没有拗过他。
搬到苏家村后,秋林在工人文化宫广场找到了另一位按摩师,时常带依涛一起去,逼着她做。依涛最初觉得不雅,但隔不多久也上了瘾。她每天要做的事太多,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上都感到累,回到家里就想睡,连做爱的兴趣也日渐淡漠,现在每次做完按摩,她感到身心格外舒泰。
秋林现在时常想起过去接触过的那些人和事,象一老人一样,怀念过去那种自由自在而略感孤寂的日子。依涛不时亲自带团下去两、三天,每逢这种时候,他就独自去往常去过的地方走一走。一天晚上,他在老地方遇到了久违的程老板。
程老板正在做按摩,服务的还是何师。程老板做按摩时一般很少讲话,现在也一样,要秋林先做按摩,待会儿他请客喝茶。秋林在另一张按摩凳上坐下,一边做,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和朋友们聊。
不一会儿,两人都做完了,一起往金龙宾馆走。在咖啡厅落座后,程老板点了两杯普洱茶、一些点心和水果拼盆。在明亮的灯光下,秋林发现,一忽儿不见程老板的神情显得黯然,似乎老了很多。他感到好奇,但没直接问。他想起了程老板的女朋友,提议接她出来一起玩。程老板摇摇头,低声说道:”早打发走啦。”
“怎么哪?收心当正人君子了。”秋林调侃道。
“不是。没那个心思。”他再次摇头,长长叹气。
秋林越发感到好奇。他知道程老板一向好玩,在女人问题上和老婆吵过、打过,一直死性不改,不可能一下子就变规矩了。肯定有什么事,甚至重大变故,不然不会如此——灰心丧气。”没出什么事吧?”他关心地问道。
程老板盯着他看一会,然后问道:”你知道期货市场吗?”
瞬间,秋林感到他眼里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,疑惑、怨悔、恐惧兼而有之,他想了想,说道:”刚出来时,我曾打算做经纪人,学过。”
“那就是说,没做过?”停一下,他又补充道:”完全是两码事——两码事。”
“什么两码事?你把我弄糊涂了。“
“糊涂?——糊涂好!糊涂好阿!可是,糊涂是多么难得啊!”
秋林感到他有点恍忽,没有追问,静静地等着下文。
“做现货,当然是越精明越好。可是你知道吗,做期货就不同了,是越糊涂越好。”程老板似乎清醒了,接着说道:”我自以为很精明。不是吗?可没用。完全没用!——心态才是最重要的。是的,心态。”
他又陷入了沉思。秋林很少看到过他这样。印象中,程老板一向应付裕如,无论做什么事情,好象根本用不着思考,完全按套路,却没失过手。他渐渐明白,程老板做期货亏了本。他回想过去从书本上得到的一些印象,那些波浪似的图表就从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,他猛然意识到,在期货市场上,无论价格涨跌都能赚钱呢。他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。
“我知道,你读过很多书。你能告诉我什么是心态吗?”
秋林一下子给问住了。这是一个心理学问题,不知道一向粗俗不文的程老板何以会感兴趣。他想了想,说道:”应该是指人生的信念、意向、情绪之类的东西吧。”
“信念——意向——情绪。不错,最重要的是信念。当然,情绪也很重要。”程老板低垂着脑袋,反复念着,终于得出了结论。不一会儿,他又提出了一个古怪问题,”你信菩萨吗?”
秋林想起了一幅题财神的对联,念道:”“手上只一金元,你也求他也求,未知给谁是好;心中无半点事,朝来拜夕来拜,究竟为何理由。”“
“对,早晚都要拜。”程老板接过话头说道:”我现在每天都起得很早,先洗澡,然后到庙里去上香,尽量争取第一个敬菩萨,也不再做那些无聊的事了。情况好了些。当然没有好多少,不过稳住了阵脚,没有再亏了。你知道吗?不亏就有希望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情绪好了些,脸上也放起光来。两人继续聊了一会儿,秋林邀他去歌厅玩一玩,他犹豫一会,终于说道:”你一个人去吧,我就不去了。”
“老弟,听我一句话,千万别进期货市场,千万!”临别前,程老板拍着秋林的肩膀说道。
秋林也没去歌厅,和程老板分手后,他沿着北京路边走边思考。他把期货操作流程在脑中过了一遍,知道确实存在风险。但是,这是一条用智慧挣钱的门路,而他呢?他唯独不缺少智慧。他想象从此不必与太多人打交道,尤其是那种他已经厌倦了的勾当,却照样可以赚钱,甚至可能赚得更快,于是,他迅速下定了决心。
第二天依涛回来了,秋林告诉她,他想到期货经纪公司去看一看,顺便,他谈起一些初步设想。他不准备去农垦供销公司期货代理处,和程老板那些老朋友们混在一起,打算请钟云做他的经纪人,等等.依涛同意他聘请钟云做经纪人,同时警告他,千万别勾引她。秋林好笑地瞅着她,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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