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楼遇情人
在这段时间里,他结识了一位傣族朋友:刀铁祥。小刀二十八岁,中等个头,圆脸,蒜鼻,寡言少语,质朴谦逊。他原是热作所的干部,两年前下海,回老家跟村里联营办起了一家小型橡胶加工厂,生产低质胶。厂子最初情况比较好,最近也变得很不景气了,他想把厂子盘出,却苦于没有买主。不久前,昆明一家公司拖欠他一笔货款,没法还清,抵给他一台”标致”牌小车。没事时,他常开着车子陪秋林在市内转悠转悠,或者到市外荒村野店去喝酒。景洪、勐腊、勐海三县素有嫖城、酒城、赌城之誉。小刀长期生活在嫖城,受影响却似乎并不深,和秋林一样对酒情有独钟。
傣族人喝酒很爽快,碰杯必干,但从不勉强;几乎没有时间观念,一顿酒喝上三、四小时乃常有之事。有一次,秋林陪几位当地朋友,从中午十二点钟起一直喝到下午六点,众人毫无结束之意;他要赶七点的航班,回昆明发运货物,只好中途退席;回到昆明,洗完澡,时间已近九点,他想起那帮喝酒的朋友,便拨通了小刀的手机,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朋友们猜拳斗酒的吵闹声。
八月上旬的某天下午,小刀过来四海宾馆,邀秋林去傣家楼歌舞餐厅喝酒。距离不远,两人弃车安步,穿街过巷,悠哉游哉,不一会儿就到了。
傣家楼歌舞餐厅是景洪市最具民族文化特色的楼堂馆所之一。纯粹的傣家吊脚竹楼建筑风格。二楼是主餐厅,宽敞的大堂中摆放着二十多套低矮的傣家餐桌椅。主餐厅后面的几个隔间是制作房,用于烹制和储藏各式傣家风味佳肴。主餐厅正前方是一方舞池,台面略微高出二、三十公分,便于食客们一边品尝,一边欣赏,而无隔膜之感。一楼没有象一般民居用作牛栏猪圈,餐厅所有工作人员,包括那些来自各地的民族歌舞演职员就住在下面,男男女女都在水泥地上打通铺,其感觉想来和畜牲相差不多。大门布置得颇具特色;棕榈树,常青藤,红地毡,手托铜缸、向入楼客人泼洒圣水的迎宾小姐。
秋林二人轻车熟路,径直登楼,在离舞台远些的餐桌落座。小刀点了小份的傣家风味套菜,和一小桶”傣王”酒。
当时台上正在表演民族歌舞,”阿诗玛”、”掐新娘”、”狂欢的泼水节”之类。台下的食客较往常多,坐满了二十几张桌子。大多是来版纳观光的游客,穿各式各样的服装,着相同的白帽,或者黄帽,有的嘴巴对着耳朵交谈,有的扯开喉咙猜拳,有的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作深思状……千姿百态,不一而足,各自享受着生的乐趣。
单就个人兴趣而言,秋林不喜欢这种场合。对傣族饮食文化,他最初感觉好奇,甚至连牛撤撇啊、生猪血之类的茶肴也敢于尝试,但终究无法抗拒湘菜的吸引,只要有得选择,他宁愿选择民族风情园大门旁的”九月九的酒”酒家,去用餐。那儿主营湘菜,其中有一味”腊八豆蒸薰鱼”很合他的胃口。他还给酒家老板出过点子,老板交代收银台,对卓老板长期给予八折优惠。秋林不希罕优惠,却很喜欢那种受人尊敬的感觉。
此时,他和小刀偶尔闲聊几句,更多时候闷着头喝酒,各想各的心思。他们一向很少用语言交流,但相处得象一家人一样。突然,秋林仿佛听到有人叫他,蓦然一怔。他抬头四处看了看,原来台上正在表演一个即兴节目,漂亮的女主持人邀请他上台参与。他对主持人可以叫出他的姓名感到奇怪。但是,他在景洪接触过不少女孩子,其中有一、二个记住了他的名字,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,他想。他乘着酒兴,稳步走上了舞台。
“尊贵的客人,前面的朋友们表演了美妙的歌舞。我们热切地盼望您带给我们一台特别的节目:回答我提出的三个问题。必须绝对真诚,行吗?”主持人向秋林鞠了一躬,笑吟吟地问道。
“为了帮助美丽的小姐制造轰动,我至少愿意——表演得特别真诚。”秋林笑嬉嬉地答道。
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卓先生表示衷心感谢!卓先生,听说您以前是一名中学教师,下海不到两年就取得了成功。能否请您谈一谈您传奇的致富经历?”唏唏啦啦的掌声响过之后,主持人提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不能。首先,我并非如你美言,已经取得了成功。我以为,评价商人成功与否,主要的标准是金钱。而就金钱来说,多少是多?多少是少?似乎很难定论。一般来说,即使是一个农民,当他把一年辛苦劳作的果实装进仓库的时候,他也许会想到他成功了,因而满怀喜悦。但对商人来讲,当他赚到一笔钱的时候,他也就看到了更多的钱。你寻找什么,便会发现什么,不是吗?此时,尽管明明知道那些钱是别人的,但是,他心里唯一想到的,就是如何把那些钱据为已有。于是乎,他又开始打起了新的盘算。试问在这种情况下,他能否感受成功,从而哪怕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感受成功的喜悦呢?在座的诸位嘉宾中有不少商人,想必深知其中的苦——苦不堪言哪!”秋林有感而发,侃侃而谈,极尽嘲讽之能事,赢得了众多食客的喝采。他接着说道:”另外,在今天这种欢乐的场合下谈这种事,必定使得在座的达官贵人大倒胃口。所以,我说不能。”
“谢谢!谢谢卓先生的一番妙论,带给我们欢乐。我注意到,您刚才没有否认您曾经是一名老师。老师当然应该是诚信的楷模。我的第二个问题是:您下海后,是否做过违背诚信原则的事情?我这样问,您不会生气吧?”
这个问题有点出格,秋林想了想,答道:”我以为,教师的诚信和商人的诚信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价值标准;教师的诚信是以情感与道德为基础的,而商人的诚信则以法律为依据。我是一名商人,在商场上,我恪守商人的诚信。”
“好!您果然不愧是一名儒商,什么问题都难不倒您。我的第三个问题是:您来云南后,在情场上是否背弃过对别人——对一个女孩子的诺言呢?我想,这应该是在座的诸位嘉宾最感兴趣的话题了。”主持人仍然用游戏的腔调问道。
瞬间,秋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美丽的早晨和黄昏,薄雾中的凤尾竹、漫湾电站的飞瀑、明丽娇憨的脸庞和那销hún荡魄的热吻,一幕一幕,象放电影一样从脑海里闪现出来。他站在舞台上,凝视着并不存在的远方,忘记了周围的一切,半晌他才意识到,他还站在台上。他定了定神,小声对主持人问道:”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?”
主持人踌躇了一会,很快就对着话筒大声说道:”以您的人格而言,您觉得,您可以拒绝吗?”
“是的。”秋林恼怒地瞪了她一眼,无奈地说道:”刚来云南时,在一趟长途公共汽车上,我认识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……还是一名学生。我们——怎么说呢?……一见钟情。后来,我吻了她,并承诺过一段时间去找她。但是,等头脑冷静下来后,我决定——不再去打搅她。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
“您为什么作出一个如此冷酷的决定呢?”主持人眼里噙着泪花,脱口问道。
“当时想得很复杂……实际却很简单:我爱她,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,愿意为她抛弃财产,甚至生命,但我不能抛弃我老婆和女儿。因此,我只能作出那个在你看来是非常冷酷的决定。谢谢大家!”
说完,秋林向台下的观众鞠一躬,把话筒交还主持人,准备下台结束这场痛苦的游戏。
“谢谢!谢谢您的合作!”她侧转身子,小声对秋林说道:”在化妆室,有一位您非常想念的人在等您。您去吧。”
瞬间,秋林恍然大悟,当天为什么会有这场古怪的游戏,他感到两条腿变得象铅一样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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傣族人喝酒很爽快,碰杯必干,但从不勉强;几乎没有时间观念,一顿酒喝上三、四小时乃常有之事。有一次,秋林陪几位当地朋友,从中午十二点钟起一直喝到下午六点,众人毫无结束之意;他要赶七点的航班,回昆明发运货物,只好中途退席;回到昆明,洗完澡,时间已近九点,他想起那帮喝酒的朋友,便拨通了小刀的手机,结果电话那头传来的还是朋友们猜拳斗酒的吵闹声。
八月上旬的某天下午,小刀过来四海宾馆,邀秋林去傣家楼歌舞餐厅喝酒。距离不远,两人弃车安步,穿街过巷,悠哉游哉,不一会儿就到了。
傣家楼歌舞餐厅是景洪市最具民族文化特色的楼堂馆所之一。纯粹的傣家吊脚竹楼建筑风格。二楼是主餐厅,宽敞的大堂中摆放着二十多套低矮的傣家餐桌椅。主餐厅后面的几个隔间是制作房,用于烹制和储藏各式傣家风味佳肴。主餐厅正前方是一方舞池,台面略微高出二、三十公分,便于食客们一边品尝,一边欣赏,而无隔膜之感。一楼没有象一般民居用作牛栏猪圈,餐厅所有工作人员,包括那些来自各地的民族歌舞演职员就住在下面,男男女女都在水泥地上打通铺,其感觉想来和畜牲相差不多。大门布置得颇具特色;棕榈树,常青藤,红地毡,手托铜缸、向入楼客人泼洒圣水的迎宾小姐。
秋林二人轻车熟路,径直登楼,在离舞台远些的餐桌落座。小刀点了小份的傣家风味套菜,和一小桶”傣王”酒。
当时台上正在表演民族歌舞,”阿诗玛”、”掐新娘”、”狂欢的泼水节”之类。台下的食客较往常多,坐满了二十几张桌子。大多是来版纳观光的游客,穿各式各样的服装,着相同的白帽,或者黄帽,有的嘴巴对着耳朵交谈,有的扯开喉咙猜拳,有的一边咀嚼着食物一边作深思状……千姿百态,不一而足,各自享受着生的乐趣。
单就个人兴趣而言,秋林不喜欢这种场合。对傣族饮食文化,他最初感觉好奇,甚至连牛撤撇啊、生猪血之类的茶肴也敢于尝试,但终究无法抗拒湘菜的吸引,只要有得选择,他宁愿选择民族风情园大门旁的”九月九的酒”酒家,去用餐。那儿主营湘菜,其中有一味”腊八豆蒸薰鱼”很合他的胃口。他还给酒家老板出过点子,老板交代收银台,对卓老板长期给予八折优惠。秋林不希罕优惠,却很喜欢那种受人尊敬的感觉。
此时,他和小刀偶尔闲聊几句,更多时候闷着头喝酒,各想各的心思。他们一向很少用语言交流,但相处得象一家人一样。突然,秋林仿佛听到有人叫他,蓦然一怔。他抬头四处看了看,原来台上正在表演一个即兴节目,漂亮的女主持人邀请他上台参与。他对主持人可以叫出他的姓名感到奇怪。但是,他在景洪接触过不少女孩子,其中有一、二个记住了他的名字,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,他想。他乘着酒兴,稳步走上了舞台。
“尊贵的客人,前面的朋友们表演了美妙的歌舞。我们热切地盼望您带给我们一台特别的节目:回答我提出的三个问题。必须绝对真诚,行吗?”主持人向秋林鞠了一躬,笑吟吟地问道。
“为了帮助美丽的小姐制造轰动,我至少愿意——表演得特别真诚。”秋林笑嬉嬉地答道。
“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向卓先生表示衷心感谢!卓先生,听说您以前是一名中学教师,下海不到两年就取得了成功。能否请您谈一谈您传奇的致富经历?”唏唏啦啦的掌声响过之后,主持人提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“不能。首先,我并非如你美言,已经取得了成功。我以为,评价商人成功与否,主要的标准是金钱。而就金钱来说,多少是多?多少是少?似乎很难定论。一般来说,即使是一个农民,当他把一年辛苦劳作的果实装进仓库的时候,他也许会想到他成功了,因而满怀喜悦。但对商人来讲,当他赚到一笔钱的时候,他也就看到了更多的钱。你寻找什么,便会发现什么,不是吗?此时,尽管明明知道那些钱是别人的,但是,他心里唯一想到的,就是如何把那些钱据为已有。于是乎,他又开始打起了新的盘算。试问在这种情况下,他能否感受成功,从而哪怕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感受成功的喜悦呢?在座的诸位嘉宾中有不少商人,想必深知其中的苦——苦不堪言哪!”秋林有感而发,侃侃而谈,极尽嘲讽之能事,赢得了众多食客的喝采。他接着说道:”另外,在今天这种欢乐的场合下谈这种事,必定使得在座的达官贵人大倒胃口。所以,我说不能。”
“谢谢!谢谢卓先生的一番妙论,带给我们欢乐。我注意到,您刚才没有否认您曾经是一名老师。老师当然应该是诚信的楷模。我的第二个问题是:您下海后,是否做过违背诚信原则的事情?我这样问,您不会生气吧?”
这个问题有点出格,秋林想了想,答道:”我以为,教师的诚信和商人的诚信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价值标准;教师的诚信是以情感与道德为基础的,而商人的诚信则以法律为依据。我是一名商人,在商场上,我恪守商人的诚信。”
“好!您果然不愧是一名儒商,什么问题都难不倒您。我的第三个问题是:您来云南后,在情场上是否背弃过对别人——对一个女孩子的诺言呢?我想,这应该是在座的诸位嘉宾最感兴趣的话题了。”主持人仍然用游戏的腔调问道。
瞬间,秋林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美丽的早晨和黄昏,薄雾中的凤尾竹、漫湾电站的飞瀑、明丽娇憨的脸庞和那销hún荡魄的热吻,一幕一幕,象放电影一样从脑海里闪现出来。他站在舞台上,凝视着并不存在的远方,忘记了周围的一切,半晌他才意识到,他还站在台上。他定了定神,小声对主持人问道:”我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吗?”
主持人踌躇了一会,很快就对着话筒大声说道:”以您的人格而言,您觉得,您可以拒绝吗?”
“是的。”秋林恼怒地瞪了她一眼,无奈地说道:”刚来云南时,在一趟长途公共汽车上,我认识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……还是一名学生。我们——怎么说呢?……一见钟情。后来,我吻了她,并承诺过一段时间去找她。但是,等头脑冷静下来后,我决定——不再去打搅她。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?”
“您为什么作出一个如此冷酷的决定呢?”主持人眼里噙着泪花,脱口问道。
“当时想得很复杂……实际却很简单:我爱她,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,愿意为她抛弃财产,甚至生命,但我不能抛弃我老婆和女儿。因此,我只能作出那个在你看来是非常冷酷的决定。谢谢大家!”
说完,秋林向台下的观众鞠一躬,把话筒交还主持人,准备下台结束这场痛苦的游戏。
“谢谢!谢谢您的合作!”她侧转身子,小声对秋林说道:”在化妆室,有一位您非常想念的人在等您。您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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