涨价引起的不安
文强从床上坐起来,套上毛衣,点燃了早晨的第一支香烟。刚过完春节,气温还很低,衣被触手冰凉,一会儿,他便感到了寒意。他欠身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,拖过厚厚的棉衣披上,又抽起烟来,他身边的周琳翻一下身,似乎醒了,又沉沉睡去。稍后,他听到了客厅里细微的脚步声。是父亲在做早操了,他想。
他继续坐一会,实在觉得无聊,便很不情愿地起床穿衣。洗嗽完毕,他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。父亲从厨房里出来,打声招呼,又缩了回去。他顺手端起父亲泡好的茶,呷一口,突然想起父亲的动作有些别扭,随即醒悟,他和秋林的争吵不仅在自己心里留下了阴影,也使父子关系变得紧张起来。他不喜欢这样,可有什么办法呢?他怔怔地想着,感到腿脚冻得麻木了,便站起来踱步。
二室一厅的房子是带家俱的出租房。一个小四合院的北栋二楼,估计是七十年代的建筑,室内布局很不合理,室大厅小,厨房连着厕所,家俱也很简陋,但位置邻近北站仓库区,出入很方便,租金也较合理。在其它季节,在阳台上坐着,清风徐来,光影摇动,生趣满怀,可眼前未出正月,天阴沉沉的,院内几棵高大苦枣树奇形怪状的枝干光秃秃的,使人感到别扭。
几个月前,他们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和小镇的合同纠纷,狠狠地捞了一大笔。这笔钱和想望中的财富比较,当然还算不了什么,但和以往每月二、三百元的工资相比,却显然是一笔大得不得了的财富。秋林分了一半给他。随后,他们又用市公司的资金从西双版纳购回大量标准胶,囤积起来,等待新一轮涨价高潮的来临。为了便于联系,市公司李总建议兄弟俩在市内租一套房子,住下来。此时,文强已经下定停薪留职的决心,回单位办了手续,也觉得象过去一样居无定所,多有不便。再说,自从分到那笔巨款之后,他心中就有了一种新的愿望,希望别人、尤其是长沙的那帮战友们对他刮目相看。他向秋林提议每人买一台手机——这是身份的标志啊。
手机买回来后,文强着实兴奋了一阵子,不管走到那里都随身带着,不管坐在什么地方,都不会忘记先把它端端正正地搁在桌子上,尽管这样做很麻烦,不得不时刻想着,防止稍不留神就被什么人顺手牵羊摸走了。这块”小砖头”的份量可不轻啊!但是,过不了多久,最初的新鲜劲便过去了,那种不安定的感觉又回到了心里;总想要做点什么,却搞不清应该做什么。经李总一提醒,他终于醒悟,他一直想望的其实就是在长沙有一套房子,可以自由自在地休息,也可以按自己的习惯方式招待朋友。
搬进新居后,他最初感到惬意。橡胶价格天天上涨,不到一个月时间,幅度就超过了百分之三十,迫得他不停往上拓展着想象空间。可自从有了更多时间静心思考之后,他就感到不平起来。秋林的财富已经超过了他,这种势头因为杂货店的存在仍在继续,势必进一步拉大两人之间的差距。在他看来,秋林的做法就和过去个别农民一样,一边在集体农田里干活挣工分,一边却种着自留地.这是毫无道理的。秋林的生活习惯也太怪了,花大把大把的钞票买书啦,不愿意在家里看电视宁愿花钱去看电影啦,在家里从来不喝酒啦,每天天没亮就跑到外面去散步啦,等等,都使他越来越痛苦地感到,在秋林身上存在一种优越感,象夏天穿得太久的衬衣,散发出刺鼻的酸臭。
最要紧的一件事甚至使他寝食难安了。他估计,囤积的数百吨橡胶可以赚三百万左右,他们这一方至少能分到一百万以上。这个数字使他血脉贲张,但是,想到这笔财富要被无情地劈走一半,他就有了一种什么也没得到的感觉。有时候他也想到,秋林为将要得到的财富作过一些努力,应该享受一部分成果。但他想来想去,却始终想不出凭什么要给一半。给三分之一就了不得了。或者干脆只给五分之一,补回上次从他手里分得的三十万,也许更公平些。更清醒些时,他就想到了秋林刚烈的脾气和神奇的武功,不得不无奈地劝告自己,还是维持原议为妙。
他觉着轻忪了些,可还想做点什么.后来,他终于想到了应该把杂货店撤掉。他知道,秋林是拿杂货店作"狡兔三窟"中的一窟看待的.可是,他不能容忍它的存在.因为?因为秋林有,而他没有.
一天下午,兄弟俩一起去杂货店吃饭,看到父亲憔悴的面容,他突然间有了主意。当天晚上,他向秋林提出聘请父亲和周琳分别担任他们的会计和出纳。”摊子大了,管理上也应该跟上来嘛。”他说。
出乎意料,秋林竟然同意了,使他感到喜悦。可是,这种喜悦很快就被一种新的烦恼淹没了。他希望秋林对他更尊重些,毕恭毕敬地,象过去手下的业务员一样。他是业务上的权威,这是毋庸置疑的,可秋林却老跟他抬杠。
前不久,秋林在废品收购站捡到几大摞”全国商情”,如获至宝,从此每天埋头一份份阅读,一个个数据摘录,然后统计出来,绘制成图表。没过多久就写出了一份报告,交给他。在报告中,秋林断言,橡胶市场这波价格上涨将持续到次年的四月,最迟不会超过五月。他建议在年前把囤积的橡胶销掉三分之一,其余在四月份前全部抛掉。
对此,他不以为然。他认为商人是靠感觉、而不是靠理性做生意的。不过,他还是找机会把报告呈给了李总。他们已经成功地控制了李总的数百万资金。但是他也清楚,这种控制还不十分牢固。李总在市公司分管开发公司,配备了四名专职人员,构成了对他们兄弟俩的主要威胁。他们要想长久地控制李总的资金,就必须进一步争取李总的信赖,从而彻底地甩开那四个人。他认为,秋林的报告没什么实用价值,但理论水平却不容置疑,因此,他把它当作另外一注砝码,希望借助它,彻底打破李总的心理平衡。
另外,他认定采购环节远比销售环节重要得多,提出再雇请周琳的兄长周得利——已经下岗两年多时间了,急切地希望得到一份工作——协助秋林搞好采购工作,他宁愿自己多辛苦些,独揽销售环节。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安排,可秋林却提出了相反的观点,好象比他更懂得经营之道似的。
昨天的争吵也因此而起。下午三点钟左右,省橡胶厂周科长打来电话,试探性地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抛售。他反问对方可以在什么价位全部吃进——在全省橡胶行业,能一次吃进数百吨并能付清货款的,独此一家——对方开价一万六仟八。挂断电话后,坐在对面的秋林突然提出,他们应该主动去给周科长拜年,顺便做做对方的工作,争取在一万七仟二左右谈妥这笔生意。
他对秋林的建议感到很恼火。他们多次就这个问题讨论过,秋林应该明白他的想法:让客户主动找上门来,求他们卖胶,而不是送肉上别人的砧板。他真没准备现在销胶,一则防止市公司抽回资金,二则等待价格进一步上涨。他预期价格可以涨到一万九左右。根本无须着急嘛。他感到快要发作起来了,想到未出正月,他竭力压了压火气,最终却还是吵了起来。一时间,他觉得必须马上结束这种日子,脱口说道:”对我的安排不满意,你可以另起炉灶嘛。”
回想当时的情形,他也觉得火气大了些。他不想现在就赶走秋林,但是,这种争吵不断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?
文强在客厅里踱来踱去,差不多半个小时了,却没理出什么头绪。父亲做好了早餐,周琳还在床上,秋林外出散步还没回,父子俩便先吃了起来。
“你真准备和秋林分开做?”父亲突然问道。
“没有。那不过是气头上的话。”他干巴巴地答道。
“你们都比我有能耐,业务上的事无须我多嘴。俗话说:”上阵父子兵,打虎亲兄弟。”老话是不会错的。秋林是急躁了些,但想法总是好的,你要多谅解。”父亲絮絮叨叨地劝说着。
“你放心!我是不会把他怎么样的。”
吃完饭,文强想起和战友约好了一场牌局,便向父亲交代几句,带上手机出了门。他决定抽空和秋林一起去给周科长拜年,但是,在价格没达到预期目标前绝不销售。目标肯定是可以达到的,他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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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继续坐一会,实在觉得无聊,便很不情愿地起床穿衣。洗嗽完毕,他又在客厅沙发上坐下。父亲从厨房里出来,打声招呼,又缩了回去。他顺手端起父亲泡好的茶,呷一口,突然想起父亲的动作有些别扭,随即醒悟,他和秋林的争吵不仅在自己心里留下了阴影,也使父子关系变得紧张起来。他不喜欢这样,可有什么办法呢?他怔怔地想着,感到腿脚冻得麻木了,便站起来踱步。
二室一厅的房子是带家俱的出租房。一个小四合院的北栋二楼,估计是七十年代的建筑,室内布局很不合理,室大厅小,厨房连着厕所,家俱也很简陋,但位置邻近北站仓库区,出入很方便,租金也较合理。在其它季节,在阳台上坐着,清风徐来,光影摇动,生趣满怀,可眼前未出正月,天阴沉沉的,院内几棵高大苦枣树奇形怪状的枝干光秃秃的,使人感到别扭。
几个月前,他们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和小镇的合同纠纷,狠狠地捞了一大笔。这笔钱和想望中的财富比较,当然还算不了什么,但和以往每月二、三百元的工资相比,却显然是一笔大得不得了的财富。秋林分了一半给他。随后,他们又用市公司的资金从西双版纳购回大量标准胶,囤积起来,等待新一轮涨价高潮的来临。为了便于联系,市公司李总建议兄弟俩在市内租一套房子,住下来。此时,文强已经下定停薪留职的决心,回单位办了手续,也觉得象过去一样居无定所,多有不便。再说,自从分到那笔巨款之后,他心中就有了一种新的愿望,希望别人、尤其是长沙的那帮战友们对他刮目相看。他向秋林提议每人买一台手机——这是身份的标志啊。
手机买回来后,文强着实兴奋了一阵子,不管走到那里都随身带着,不管坐在什么地方,都不会忘记先把它端端正正地搁在桌子上,尽管这样做很麻烦,不得不时刻想着,防止稍不留神就被什么人顺手牵羊摸走了。这块”小砖头”的份量可不轻啊!但是,过不了多久,最初的新鲜劲便过去了,那种不安定的感觉又回到了心里;总想要做点什么,却搞不清应该做什么。经李总一提醒,他终于醒悟,他一直想望的其实就是在长沙有一套房子,可以自由自在地休息,也可以按自己的习惯方式招待朋友。
搬进新居后,他最初感到惬意。橡胶价格天天上涨,不到一个月时间,幅度就超过了百分之三十,迫得他不停往上拓展着想象空间。可自从有了更多时间静心思考之后,他就感到不平起来。秋林的财富已经超过了他,这种势头因为杂货店的存在仍在继续,势必进一步拉大两人之间的差距。在他看来,秋林的做法就和过去个别农民一样,一边在集体农田里干活挣工分,一边却种着自留地.这是毫无道理的。秋林的生活习惯也太怪了,花大把大把的钞票买书啦,不愿意在家里看电视宁愿花钱去看电影啦,在家里从来不喝酒啦,每天天没亮就跑到外面去散步啦,等等,都使他越来越痛苦地感到,在秋林身上存在一种优越感,象夏天穿得太久的衬衣,散发出刺鼻的酸臭。
最要紧的一件事甚至使他寝食难安了。他估计,囤积的数百吨橡胶可以赚三百万左右,他们这一方至少能分到一百万以上。这个数字使他血脉贲张,但是,想到这笔财富要被无情地劈走一半,他就有了一种什么也没得到的感觉。有时候他也想到,秋林为将要得到的财富作过一些努力,应该享受一部分成果。但他想来想去,却始终想不出凭什么要给一半。给三分之一就了不得了。或者干脆只给五分之一,补回上次从他手里分得的三十万,也许更公平些。更清醒些时,他就想到了秋林刚烈的脾气和神奇的武功,不得不无奈地劝告自己,还是维持原议为妙。
他觉着轻忪了些,可还想做点什么.后来,他终于想到了应该把杂货店撤掉。他知道,秋林是拿杂货店作"狡兔三窟"中的一窟看待的.可是,他不能容忍它的存在.因为?因为秋林有,而他没有.
一天下午,兄弟俩一起去杂货店吃饭,看到父亲憔悴的面容,他突然间有了主意。当天晚上,他向秋林提出聘请父亲和周琳分别担任他们的会计和出纳。”摊子大了,管理上也应该跟上来嘛。”他说。
出乎意料,秋林竟然同意了,使他感到喜悦。可是,这种喜悦很快就被一种新的烦恼淹没了。他希望秋林对他更尊重些,毕恭毕敬地,象过去手下的业务员一样。他是业务上的权威,这是毋庸置疑的,可秋林却老跟他抬杠。
前不久,秋林在废品收购站捡到几大摞”全国商情”,如获至宝,从此每天埋头一份份阅读,一个个数据摘录,然后统计出来,绘制成图表。没过多久就写出了一份报告,交给他。在报告中,秋林断言,橡胶市场这波价格上涨将持续到次年的四月,最迟不会超过五月。他建议在年前把囤积的橡胶销掉三分之一,其余在四月份前全部抛掉。
对此,他不以为然。他认为商人是靠感觉、而不是靠理性做生意的。不过,他还是找机会把报告呈给了李总。他们已经成功地控制了李总的数百万资金。但是他也清楚,这种控制还不十分牢固。李总在市公司分管开发公司,配备了四名专职人员,构成了对他们兄弟俩的主要威胁。他们要想长久地控制李总的资金,就必须进一步争取李总的信赖,从而彻底地甩开那四个人。他认为,秋林的报告没什么实用价值,但理论水平却不容置疑,因此,他把它当作另外一注砝码,希望借助它,彻底打破李总的心理平衡。
另外,他认定采购环节远比销售环节重要得多,提出再雇请周琳的兄长周得利——已经下岗两年多时间了,急切地希望得到一份工作——协助秋林搞好采购工作,他宁愿自己多辛苦些,独揽销售环节。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安排,可秋林却提出了相反的观点,好象比他更懂得经营之道似的。
昨天的争吵也因此而起。下午三点钟左右,省橡胶厂周科长打来电话,试探性地问他准备什么时候抛售。他反问对方可以在什么价位全部吃进——在全省橡胶行业,能一次吃进数百吨并能付清货款的,独此一家——对方开价一万六仟八。挂断电话后,坐在对面的秋林突然提出,他们应该主动去给周科长拜年,顺便做做对方的工作,争取在一万七仟二左右谈妥这笔生意。
他对秋林的建议感到很恼火。他们多次就这个问题讨论过,秋林应该明白他的想法:让客户主动找上门来,求他们卖胶,而不是送肉上别人的砧板。他真没准备现在销胶,一则防止市公司抽回资金,二则等待价格进一步上涨。他预期价格可以涨到一万九左右。根本无须着急嘛。他感到快要发作起来了,想到未出正月,他竭力压了压火气,最终却还是吵了起来。一时间,他觉得必须马上结束这种日子,脱口说道:”对我的安排不满意,你可以另起炉灶嘛。”
回想当时的情形,他也觉得火气大了些。他不想现在就赶走秋林,但是,这种争吵不断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?
文强在客厅里踱来踱去,差不多半个小时了,却没理出什么头绪。父亲做好了早餐,周琳还在床上,秋林外出散步还没回,父子俩便先吃了起来。
“你真准备和秋林分开做?”父亲突然问道。
“没有。那不过是气头上的话。”他干巴巴地答道。
“你们都比我有能耐,业务上的事无须我多嘴。俗话说:”上阵父子兵,打虎亲兄弟。”老话是不会错的。秋林是急躁了些,但想法总是好的,你要多谅解。”父亲絮絮叨叨地劝说着。
“你放心!我是不会把他怎么样的。”
吃完饭,文强想起和战友约好了一场牌局,便向父亲交代几句,带上手机出了门。他决定抽空和秋林一起去给周科长拜年,但是,在价格没达到预期目标前绝不销售。目标肯定是可以达到的,他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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