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星
数天后,李镇长一行来到长沙,依从秋林的建议住进了湘江宾馆。安顿下来之后,景刹拨通了秋林的电话,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女人,问过姓名后告诉他,秋林到下面去了,临走时留言,叫他们安心住下来,他一、两天内就回来。
第四天早晨,秋林独自来到宾馆。见面之后,他对冷落三位领导连声道歉,却绝口不提正事。三人郁积的怒火被他嬉皮笑脸的态度点着了。景刹厉声指责他们毫无诚意,明亮随声附和,李镇长冷静从容,语带机锋。秋林默默听着,既不解释,也不争辩。稍后,他再次郑重道歉,说他们现在必须集中力量解决一件非解决不可的小事,建议三人到南岳和韶山去玩两天。随后,他就告辞了。李镇长知道空等无益,也不想错过这次公费旅游机会,便采纳了秋林的建议。三人收拾行李,办好退房手续,无情无绪地上了路。
重回湘江宾馆已经是第三天下午。秋林兄弟俩仍然绝口不提正事。倒是客气了许多,请他们到桔子洲头吃了一顿黄鸭叫,然后去歌厅玩了差不多一个晚上。第二天亦复如是。不同的,是这次请吃的是火宫殿的臭豆腐。
李镇长知道秋林在有意拖延,同时也开始明白,他接受这个安排实在是做了一件蠢事;祸是景刹惹出来的,现在却轮到他来牵头受气。他原本想把事情处理得圆满一些,帮小李保住这个难得到手的肥差,现在,他知道他不仅做不到这一点,反而把自己陷了进来。他想撂挑子不干,可岩罕在电话里却指令他必须想办法早点解决问题,同时提醒,他作为镇长如果也不能解决,那还能指望谁来解决呢?他明白岩罕的意思,只希望尽快把事情了结,至于结果如何就只能顺其自然了。
这一夜,他失眠了。同房间的另外两个人却睡得很香,明亮的鼾声年轻而毫无顾忌,景刹的呼吸细微而悠长,象一只拿定了主意的狐狸。他一直怀疑景刹和秋林之间有什么秘密,苦无实据,不敢动什么念头。明亮的鼾声却让他作恼;在来长沙的路上,三人商定由明亮先发彪,杀杀秋林的威风,可明亮嘴里答应得好好的,一见到秋林,却象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,把什么都忘了。他由此想起了自己死得太早的兄长,想起了明亮从十多岁起就开始帮嫂子支撑那个破家,渐渐地就明白了明亮的想法。可是,那个比鬼还奸滑的卓秋林会帮他吗?一个地道的傻瓜啊!
他感到烦躁,想起床到外面去走一走,但想到陌生的城市诡异的霓虹下种种可能的陷阱,他只好强迫自己继续躺着,苦苦地熬到了天亮。
出乎意料,第二天秋林兄弟俩早早地来到了宾馆,陪他们到餐厅用早点。
“非常感谢二位的盛情款待。事情既然发生了,终归是要解决的。能否请二位先谈一谈情况。”回房间后,李镇长抓住机会切入了正题。
“让三位久等,实在不好意思!我们是商人,难处就在于一天不劳动,随时都有可能饿肚子,还请三位领导谅解。情况可以说是一目了然,我带来了一些资料,请三位先过过目。”秋林打开公文包,取出一叠资料递了过来。
资料包括十多张剖开的胶包彩色照片,一份重量抽样检验单,一份由湖南省农产品质量检验所出具的质检单。李镇长先看了看照片,顺手交给坐在身边的景刹,然后仔细地把两份检验单研究了一番.他感到了震惊.差距实在是太大了,五十公斤包装的胶包有的竟然短少了十八公斤。他注意到质检单上醒目的”等外级”三字结论。印象中,根本就没有”等外级”嘛。他竭力保持不动声色的样子,把检验单扔给了景刹,问道:”老镇长,情况有这么糟吗?”
“这个民营胶嘛——质量肯定是有些问题的。但是,没有那么严重吧。”景刹含糊其词地答道。
“那么,质检单上的”等外级”是什么意思呢?我记得没这个级别嘛。”
“胶片质量共分两个级别:一级和二级.等外级其实就是废品。”
景刹迟疑着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,秋林及时接过话题,递出了致命的一招。
闻听此言,李镇长觉得一股怒气直往上窜,双手紧紧地握着茶杯,恨不得在地上砸个粉碎。但是,他清楚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发火.他不想让事情再拖下去,就只好克制自己了。
“那么,您想怎么处理这台事情呢?”他转向文强问道;凭直觉,他感到文强好说话些。
“我们想先听听您的意见?如果可能的话,当然是以协商解决为好。”文强答道。
“还是请您先说吧。”
“我们的看法很简单:所有胶包由我方按废品价格收购,数量按抽样平均重量计量。”秋林抢先答道。
“看来,只有请法院裁决一条路可以走了。老镇长,您看呢?”
景刹一言不发。
“悉听尊便。”秋林冷冷地答道。
现场僵住了,秋林借口要去买烟。临走前,他斜睨了景刹一眼。景刹明白他有话要说,稍等一会,也借口走出了房间。
在宾馆大门口,景刹赶上了秋林,忍不住地问道:”小林,你真准备打官司?”
“我已经说过,悉听尊便.”秋林嘻皮笑脸地答道。
“你要是拿我当朋友,起码该给我透个底吧。”
“我给你和明亮各安排了两万。”秋林伸出两根手指头,举到胸前晃了晃。
景刹愣住了,细细一想,马上明白了。”镇长呢?”他本不该问,但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只有朋友,才能从我手里拿到钱,其他人休想。”秋林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双方沉默了一会儿,景刹继续问道:”你就那么有把握,打赢这场官司?”
“不.我并不想打官司。并不是没把握,而是不想浪费时间。”秋林直直地盯着景刹的眼睛,接着说道:”所以,我需要您的帮助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呢?现在是镇长当家啊。”
“公开承认事实。另外,找机会提醒李镇长,你们根本拖不起。”秋林简短地说道。
“小林,这次吃水浅一点,行吗?以后还有机会嘛。”
“吃水浅一点?您还想在经理位置上呆下去,经过这台事情之后?……我对边疆也许确实了解得不够,不过,我不准备打这个赌。”
说完,他独自转身向宾馆方向走去。
景刹站在街边,怔怔地看着秋林晃着膀子逐渐远去,和满街城里人融为一体,他蓦然明白,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这个人改变主意了。在此前的交往中,他偶尔也感到这个年轻对手身上潜藏着某种力量,可从没想过它是如此可怕。他清楚了自己的命运,却没有感到悲哀,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欣喜。早在一年前,他就和一个缅甸商人合资办了一家水泥电杆厂,因为不能全力照管,业务一直不景气。他知道,随着电讯业的蓬勃发展,这个行业大有可为,想把电杆厂办得更好些,可一直舍不得经理宝座。现在他终于看清了,他过去所看重的,也不过是一块曹操的鸡肋,他枉然为它浪费了宝贵的光阴,反而是这个——公司的,也是全镇胶农的——帮他下定了决心.他不由得苦笑起来。
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也向宾馆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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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早晨,秋林独自来到宾馆。见面之后,他对冷落三位领导连声道歉,却绝口不提正事。三人郁积的怒火被他嬉皮笑脸的态度点着了。景刹厉声指责他们毫无诚意,明亮随声附和,李镇长冷静从容,语带机锋。秋林默默听着,既不解释,也不争辩。稍后,他再次郑重道歉,说他们现在必须集中力量解决一件非解决不可的小事,建议三人到南岳和韶山去玩两天。随后,他就告辞了。李镇长知道空等无益,也不想错过这次公费旅游机会,便采纳了秋林的建议。三人收拾行李,办好退房手续,无情无绪地上了路。
重回湘江宾馆已经是第三天下午。秋林兄弟俩仍然绝口不提正事。倒是客气了许多,请他们到桔子洲头吃了一顿黄鸭叫,然后去歌厅玩了差不多一个晚上。第二天亦复如是。不同的,是这次请吃的是火宫殿的臭豆腐。
李镇长知道秋林在有意拖延,同时也开始明白,他接受这个安排实在是做了一件蠢事;祸是景刹惹出来的,现在却轮到他来牵头受气。他原本想把事情处理得圆满一些,帮小李保住这个难得到手的肥差,现在,他知道他不仅做不到这一点,反而把自己陷了进来。他想撂挑子不干,可岩罕在电话里却指令他必须想办法早点解决问题,同时提醒,他作为镇长如果也不能解决,那还能指望谁来解决呢?他明白岩罕的意思,只希望尽快把事情了结,至于结果如何就只能顺其自然了。
这一夜,他失眠了。同房间的另外两个人却睡得很香,明亮的鼾声年轻而毫无顾忌,景刹的呼吸细微而悠长,象一只拿定了主意的狐狸。他一直怀疑景刹和秋林之间有什么秘密,苦无实据,不敢动什么念头。明亮的鼾声却让他作恼;在来长沙的路上,三人商定由明亮先发彪,杀杀秋林的威风,可明亮嘴里答应得好好的,一见到秋林,却象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,把什么都忘了。他由此想起了自己死得太早的兄长,想起了明亮从十多岁起就开始帮嫂子支撑那个破家,渐渐地就明白了明亮的想法。可是,那个比鬼还奸滑的卓秋林会帮他吗?一个地道的傻瓜啊!
他感到烦躁,想起床到外面去走一走,但想到陌生的城市诡异的霓虹下种种可能的陷阱,他只好强迫自己继续躺着,苦苦地熬到了天亮。
出乎意料,第二天秋林兄弟俩早早地来到了宾馆,陪他们到餐厅用早点。
“非常感谢二位的盛情款待。事情既然发生了,终归是要解决的。能否请二位先谈一谈情况。”回房间后,李镇长抓住机会切入了正题。
“让三位久等,实在不好意思!我们是商人,难处就在于一天不劳动,随时都有可能饿肚子,还请三位领导谅解。情况可以说是一目了然,我带来了一些资料,请三位先过过目。”秋林打开公文包,取出一叠资料递了过来。
资料包括十多张剖开的胶包彩色照片,一份重量抽样检验单,一份由湖南省农产品质量检验所出具的质检单。李镇长先看了看照片,顺手交给坐在身边的景刹,然后仔细地把两份检验单研究了一番.他感到了震惊.差距实在是太大了,五十公斤包装的胶包有的竟然短少了十八公斤。他注意到质检单上醒目的”等外级”三字结论。印象中,根本就没有”等外级”嘛。他竭力保持不动声色的样子,把检验单扔给了景刹,问道:”老镇长,情况有这么糟吗?”
“这个民营胶嘛——质量肯定是有些问题的。但是,没有那么严重吧。”景刹含糊其词地答道。
“那么,质检单上的”等外级”是什么意思呢?我记得没这个级别嘛。”
“胶片质量共分两个级别:一级和二级.等外级其实就是废品。”
景刹迟疑着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,秋林及时接过话题,递出了致命的一招。
闻听此言,李镇长觉得一股怒气直往上窜,双手紧紧地握着茶杯,恨不得在地上砸个粉碎。但是,他清楚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发火.他不想让事情再拖下去,就只好克制自己了。
“那么,您想怎么处理这台事情呢?”他转向文强问道;凭直觉,他感到文强好说话些。
“我们想先听听您的意见?如果可能的话,当然是以协商解决为好。”文强答道。
“还是请您先说吧。”
“我们的看法很简单:所有胶包由我方按废品价格收购,数量按抽样平均重量计量。”秋林抢先答道。
“看来,只有请法院裁决一条路可以走了。老镇长,您看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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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悉听尊便。”秋林冷冷地答道。
现场僵住了,秋林借口要去买烟。临走前,他斜睨了景刹一眼。景刹明白他有话要说,稍等一会,也借口走出了房间。
在宾馆大门口,景刹赶上了秋林,忍不住地问道:”小林,你真准备打官司?”
“我已经说过,悉听尊便.”秋林嘻皮笑脸地答道。
“你要是拿我当朋友,起码该给我透个底吧。”
“我给你和明亮各安排了两万。”秋林伸出两根手指头,举到胸前晃了晃。
景刹愣住了,细细一想,马上明白了。”镇长呢?”他本不该问,但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只有朋友,才能从我手里拿到钱,其他人休想。”秋林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双方沉默了一会儿,景刹继续问道:”你就那么有把握,打赢这场官司?”
“不.我并不想打官司。并不是没把握,而是不想浪费时间。”秋林直直地盯着景刹的眼睛,接着说道:”所以,我需要您的帮助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呢?现在是镇长当家啊。”
“公开承认事实。另外,找机会提醒李镇长,你们根本拖不起。”秋林简短地说道。
“小林,这次吃水浅一点,行吗?以后还有机会嘛。”
“吃水浅一点?您还想在经理位置上呆下去,经过这台事情之后?……我对边疆也许确实了解得不够,不过,我不准备打这个赌。”
说完,他独自转身向宾馆方向走去。
景刹站在街边,怔怔地看着秋林晃着膀子逐渐远去,和满街城里人融为一体,他蓦然明白,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这个人改变主意了。在此前的交往中,他偶尔也感到这个年轻对手身上潜藏着某种力量,可从没想过它是如此可怕。他清楚了自己的命运,却没有感到悲哀,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欣喜。早在一年前,他就和一个缅甸商人合资办了一家水泥电杆厂,因为不能全力照管,业务一直不景气。他知道,随着电讯业的蓬勃发展,这个行业大有可为,想把电杆厂办得更好些,可一直舍不得经理宝座。现在他终于看清了,他过去所看重的,也不过是一块曹操的鸡肋,他枉然为它浪费了宝贵的光阴,反而是这个——公司的,也是全镇胶农的——帮他下定了决心.他不由得苦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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